送别
【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6期“别”主题活动】
郑晓月回到这片土地上时,没想到自己一走就是二十年。
站在铺满碎银似的日光的河岸边,晓月用尽全力深深吸一口气。有风,它们伸开触手,裹着对岸成片的沙枣树林的沙枣花香向晓月肺里去,——还是当年的味道。仿佛只一瞬,她感到一丝凉意顺着脸颊滑下去,轻轻地,碎在脚下。她向着太阳闭住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遥远的二十年的,还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孤独地走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回家的路上。害怕、孤单、饥饿,还有沉在心底挥之不去的要妈妈的呐喊,每天在她周身萦绕着,汇集成钟似的壳,压在她的双肩上。从朝阳开始,到天际终于被黑暗吞噬。她郑晓月,就是这样一步步地,每天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些年里,无论她走了多远,那种根植于心的慌乱始终如影随形。尽管长大成人后的她学会了掩饰,她知道自己可以不露声色地将难过与不满藏在心底绝不让外人看出,她时刻提醒自己任何时候都要乐观,不去听所有不好的声音。但,往往那些质疑或指责出现的时候,郑晓月总能感到自己的鸡皮疙瘩已经爬满全身。领导问:“这项目谁负责的?”“这方案谁写的?”即便她没参与,心中也总有个声音不停在她耳边说:“是你啊,站出来啊。”于是,就是那样一次,与项目完全无关的她四肢冰冷地倒在了地上。
晓月是家里的二妮,上头是个姐。生男孩的重要性在她的家乡是不言而喻的,那是个咒语,无法破解般的咒语。迎来两个女孩的母亲,第一个厌弃她。厌弃她不仅因为她是女孩,还因为她出生那天是阴历七月十五。晓月他妈实际已经疼了一天,按理说二胎,晓月没理由生得不顺溜。但,命运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七月十四这天,郑家媳妇疼得满地打滚也没生下这孩子。瞅着次日的月亮,郑晓月她妈又咬上牙了,这次是为了憋住不生。全家人的嘴巴都闭得紧紧的,晓月她妈自己提着口气,攒着劲要关住产道。
宫缩变得越来越招架不住了,但她也非表现出没问题的样子,顶着大肚子做饭干活,硬生生地从白天忍到天黑。漫天的星星躲在乌云后头窃窃私语的时候,晓月她妈大喊一声:“坏了。”掀门帘的功夫,一个女婴扯着嗓子号哭着,血淋淋地落下了地上。
本是鬼门大开的时候,郑晓月就这样降生了。
错误的时间来了个错误的性别的她,被父亲从母亲手里接过来,随便裹了件衣服,便趁着月色丢到房后的林子里了。如此不吉,留下必是祸!抱着她走进林子的父亲想将她丢得更远些,随着月光落下斑驳碎影的地方越来越少,他站住了。——就是这儿。闺女,这辈子莫怪,下辈子投胎个男孩再来吧。将她放在树下的那个男人嘴上说。
出去了几个钟头后,院门吱呀一响。屋里头的人知道男人回来了。不知为何,躺在炕上的她,心一直突突跳个不停,手心还直冒冷汗。看屋门里闪进一人,是自家男人。但,那裹在怀里的衣服包还在。
“你,你咋又把妮儿抱回来了?”她强撑身体坐起来。
“哎。莫问了。”男人上前把睡着了的孩子递到女人跟前,“留着吧。生儿子也不耽误给她口饭吃。”
那晚上,他俩再没说话。但后来,听别人说,父亲确实把晓月放在树下离开了,只是他走后不知遇到了什么事儿,又转头将孩子抱了回去。传什么的都有,尤其是等晓月父母和姐姐依次离世后,更是传什么的都有。
她是个祸害。这是她从小就确认的事实。她的到来带来了别人的离开。像印证事实那样,随着她的长大,先是遭遇难产,带着男胎的母亲一尸两命;再有父亲进山给野猪顶死;活下来的姐姐也终于因为看似无常的发烧扔下她一人走了。
守着空院子的晓月经常想,假如上天派她来索所有亲人的命,是不是她早早死掉才是最好的安排?
可是,时间不会给她机会去证明这一切了,送别的曲子早就唱完了……
逃离是她长大后唯一能做的事情,很多年,尽管梦魇挥之不去,但她不敢真正回望过去,心底总有声音不断提醒她无法偿还的那些人。那些人脸,影子,声音,甚至有时在梦里她还能闻到姐姐身上的味道,郑晓月知道,自己也许只有在生命的尽头才能和所有人说抱歉。
她怕被爱,怕因此伤害任何接近她的人。她孤单的身影走过祖国的很多方向,她在去西藏的路上捡了一只狗,后来就带着它定居在四川。再后来,她认识了同样沉默却也养了一条狗的齐墨。齐墨很久后才告诉她,人生并不平坦,但不想总委屈自己了。那是另一场关于告别的故事。齐墨把狗托给她照料后,在一次旅行中消失了。
郑晓月躺在满是星辰的夜里,两条狗紧紧偎这她,呼吸此起彼伏,睡得深沉。但它们又会在突然传来的响动声中立刻起身,一前一后地将她护在中间……每每这时,晓月总会泪流满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不是一个人。”“你,值得被保护。”“这世上终有爱你的”……
站在故乡的河岸边,晓月的包里带着两只小罐子。那是两只汪汪的骨灰。它们终于活到寿终正寝,它们陪她长大,它们未曾抛弃过她。它们也是她的家人。而如今,她要把家人送回到家人身边去。
就在这片她长大的地方。即使不快乐,但是她无法抹掉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