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无赖剑客：梦死饿生（二十）｜中篇 已完结
文/曹不正
屠二爷大踏步走到空场中央，神情肃穆，他整了整衣衫，向主家老汉拜了拜道：“老大哥！开始吧！”
老汉听罢满脸欢喜，将我从猪圈唤出来赶进场子。
死就死了，可儿子做老子的刀下鬼，这实在有围天道人伦。也不知娘的法子管不管用，这铁打的倔强汉能否相信面前这头猪就是他儿呢！
今日，我偏又要与爹爹作一作对。
要遛猪是吧！我看他如何遛得。屠二爷递这个吃的递那个吃的我就是不理睬，他把能喂的都喂了个遍，我始终不肯吃。猪头摇来晃去，他往东来我往西，他朝南来我朝北，他过来摸我，我便撒蹄子跑开。屠二爷遛了这么多年猪，杀了一辈子猪，还没见过我这样的吧！嘿嘿！
须知，场子上还围了一大圈子看客等着看他亮三世一刀的绝活呢！连头关都过不了我看他如何亮刀。
不过，屠二爷毕竟是屠二爷啊！即便是这样，那屠二爷依旧稳如泰山，不急不躁。仍不厌其烦使出各种招数想要驯化我，别费那劲了，即便你是公治长又能耐我如何。
场内看客不少都为屠二爷捏一把汗，议论纷纷。
“素娥！素娥！你过来一下。”
嘿嘿！那屠二爷开始搬救兵了，叫我娘过来就对了。
“来了来了。”只见我娘急忙从屋内走了出来，双手还托着一盘菜肴，并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屠二爷。
众人见我娘端着这么个玩意出来，都丈二摸不着头脑，议论声更大了。
我娘向主家老汉施一礼道：“老大哥！请莫要怪罪我私自用了你家厨房，稍后我便算钱给你。”主家老汉连忙摆摆手道：“哪里哪里！屠夫人客气了，小事一庄，屠禄堂肯来我们这穷乡僻壤献艺，且不收一分银两，我哪还能收你的钱。只是……”我娘看看手中的菜肴笑道：“哦！我自有用处，多谢了！”
屠二爷瞪了我娘一眼道：“你又作甚么怪？”我娘正色道：“你且听我说，方才你是不是喂什么他都不吃？”我娘指指我。屠二爷道：“嗯！”我娘托着菜肴道：“这是什么菜？”屠二爷又瞪眼道：“胡闹！到底要作甚？”我娘道：“你只管回答，我自有说法。”屠二爷道：“蒸白丸。”我娘道：“梦儿最爱吃什么？”屠儿爷道：“你又提那畜生作甚？”我娘道：“你先回答。”屠二爷忍了半晌，捌过头去：“我不知道。”我娘道：“你明明知道，只是不肯说……”屠二爷突然一抬手，大叫：“你也要砸了我屠禄堂的招牌不成？”猛的将蒸白丸一掀，不慎盘角磕在我娘额上，我娘惨叫一声打了个踉跄，正要摔倒，我一个箭步飞奔过去想要护住我娘，却没用。
娘！娘！我娘在地上护住头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屠二爷大惊失色，“素娥！素娥！我不是故意的……”
倔汉！你下手也忒狠了吧！见我娘疼成那样，我不由得怒火中烧，猛冲向屠二爷，将他扑倒在地就踩。屠二爷恐慌万状，全然不知发了什么，待他反应过来时，迅速翻滚一旁，跳起身来作搏斗状。
虽然知道我爹将娘打伤并非他本意，但是，我唯有变成了猪，才敢与爹爹打上一架。而今天，我是一头猪。也许并非完全是为了我娘，也许那怒气并非完全来自此事，也许是源于我自己……
众人见此情形皆惊得目瞪口呆。“快过去帮忙，那头疯猪。”主家老汉叫道：“却是奇怪，这猪平日温顺得很，今日却发起狂来。”
五六个大汉冲上来将我死死的按住，我拼命的尖叫挣扎，又上来三两个大汉，地上生出了四个大坑来。
我娘捂着额头大叫：“你们都住手，都住手。”过去将那些大汉又拉又拽，众人都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我娘顿了顿，大喝一声道：“那猪是我儿。”
众人听罢不约而同看了看我娘，又看了看我，又看看屠二爷，眼珠子都瞪得跟灯笼似的。
主家老汉失色道：“屠夫人，莫要耍笑老朽哟！”
我娘道：“你们不信放开他，我叫他，他定不会再生事。”
主家老汉只好冲那几个大汉摆摆手。
我猛喘着粗气慢慢的爬将起来，我娘对着我道：“梦儿！切不可再犯浑，那是你爹啊！我定要让你爹认得你，各位乡亲都看着，老屠！你也过来。”屠二爷并不过来，只在一旁摇头晃脑，自言自语。我娘道：“老屠！我要是能让他围着你转上三圈，你信还是不信？他就是你儿子。”屠二爷叹口气道：“随你便吧！”我娘对我道：“梦儿！听到了么？”
我缓步跺向屠二爷。大半年不见，屠二爷老了许多，似又添了些许白发，唯一不变的是他那直挺的背脊，即便是这种时候。
一圈……二圈……我在第三圈前忽然停住了。我走出了圈外，立在屠二爷面前，不再动了。
我娘失色大叫：“梦儿！还有一圈……还有一圈……”
屠二爷突然喝道：“够了！简直就是荒唐！荒唐至极！”就算我真的走上三圈又能如何？娘啊娘！他心中唯有他的屠禄堂。
屠二爷向主家施礼道：“让大家笑话了，内人病了，劳烦老大哥老嫂子将内人带去屋内歇息，她需要休息。”
我娘推开主家怒道：“屠进出！这虎毒还不食子啊！你的心难道是铁打的不成？”
屠二爷并不理会，“大家帮忙，请将内人带回屋里去。”
一众人手忙脚乱的架着我娘抬回了屋内，别人大概都认为她疯了吧！她挣扎吼叫的样子我不忍再看。伸直了脖子等待屠二爷那“三世一刀”。
没想到我屠梦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原来是屠二爷给猪超度的祷词，他念了一辈子的祷词：
尘归尘兮土归土！魂灵归于后土！肉身归于我处！生无贵贱！是为混元！自高观下！亦如是尔！赐食之恩！如盖同灯！往生极乐！真灵不昧！
不过这种死法至少要比坠涯要有趣多了。
屠二爷头靠着我的脸，抱着我的脖子轻轻抚摸，我确实感受到一种宁静祥和，闭上眼等着那一刀。
只听得铮的一声，屠二爷拔刀了……
不见出刀，却见血标。我本该在听到那声响的同时就倒下去，按屠禄堂的手艺，这活算是废了。
众人哗然！
走命刀悬在半空中就是下不来，咣当！刀落在地上。
屠二爷仰天长啸：“冤家！”
罢了！不劳您大驾。我摆头冲出人群，有几个不怕死的扑上来就按住我。
“你们都给爷闪开！”我大喝一声。
所有人皆惊得膛目结舌，“它……它……那头猪居然说话了……”那几个不怕死的吓纷纷得跳出三丈远，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想当年，三太子哪吒，在陈塘关对李靖喊出的那句即悲壮又大逆不道的话，小爷我今日也来说它一回：
“爹爹！你的骨肉！我还给你！我不连累你！”
我还学一回三太子“剔骨还父”。
我还你屠禄堂！还你百年基业！还你三世一刀！说罢我一头撞在墙上，顿时脑浆崩裂，血溅屠场，一世逐梦，半生为人。
图侵删
娘！娘！上西南！
宽宽的大路！长长的宝船！
娘！娘！上西南！
骝骝的骏马！足足的盘缠！
娘！娘！ 上西南！
你甜出安身！你苦处化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