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字的难关
关于写作,我一直对我的同学、朋友、老师、还有父亲母亲闭口不言。这是我的秘密,我生怕,但凡告诉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人,我的秘密就不再是我的,甚至他们会夺走我的秘密。
那时候的夏天异常炎热,热得也容易叫人发饿。我记得到了午饭的时间,总要第一个跑下楼去,到对面那栋大楼的食堂去抢着排队。这是每天都会有的事情,学校也不遗余力地鼓励我们这样做,还为此放了一些《阳光总在风雨后》、《倔强》这类歌曲作为我们高三排队抢饭的背景音乐。不因为别的,就只因为,抢在前面,你既可以有更多的菜可以选,也能节省掉排队的时间。
午饭时,我终于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一个朋友。
“我在写小说。”那时我正吃着糖醋排骨,嘴里裹着饭。
“这么厉害!写了多少字了?”
“一万字了。还要继续写。”
“你要写多少字?”
“三十万字。”
“讲的是什么故事?”他夹了一口菜。
“我也不知道,就往下写就是了。”我意识到他没有兴趣听下去,就没有再说。
“你知道《光荣日》吗?新出的书。”
“我不太清楚。”我说。
我们汗流浃背地趴在教室的课桌上午休。楼外就是夫子庙,那里总是传来商贩的叫卖声,还有店铺里传来的流行歌曲。阳光甚为刺眼,藏在树荫里的蝉,忽高忽低地叫着。这是一种奇妙的天气。总是让人疲惫,也总是让人会产生幻想。
那个时候,有个作家映入眼帘,他的名字叫……叫什么来着?韩寒。
他是个十足的奇才,毕业之后,初中的班长又找我去新华书店来着,他说有一本书特别好玩,让我也读一读,这部小说叫做《光荣日》。我还买了回来,打算慢慢看。结果我大概只用了半天左右就读完了。后面好一会子,我都跟打了鸡血似地在卧室里乱蹦乱跳。觉得写小说还能这样写!但故事真的很好玩,我深深被韩寒连珠炮似的搞笑语句震惊到了。换作是我,我可是一句也写不出来。在那个时候,我怀着深深的恶意,看着韩寒的小说,对此并不以为然。后来也买了,也读了他的《长安乱》,不过我已经记不得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记得那时候他辍学的事情在学校里引起了不小的风波。社会上一直在说他的与众不同和特立独行,甚至把他于王小波相提并论。他是社会中青年的杰出代表,批判讽刺了当下社会的一些现状。不可否认的是,韩寒的一些行为,因为他的影响力,确实对社会作出了很大的贡献,记得他的一篇杂文是讽刺看病难的事情,似乎对城镇的医疗改革起到了推动作用。
而他在写作上的成就,我却难以下评断。写作这种事,对我来说是一直是严肃的。《光荣日》中的“竹林七贤”,尽管号称如此,每个人物却仅流于表面。整个故事包装在荒诞不羁的外壳中,却显出了故事的贫乏。荒诞归荒诞,“竹林七贤”相比《黄金时代》里的王二,我觉得还是差了那么一丢丢。如果他能继续写下去,或许会有很好的作品,但他好像不写了。
因为他的火热,我沉浸在韩寒式的社会思考中,那种躁动,深深地积压在我的思绪里。我想模仿着写出一些东西出来,最终却写出了一些狭隘而难看的故事,比如孩子对家人的反抗、逃课、用肥皂做炸药等等,像这样的故事竟被我写成了一个系列。
韩寒的名字贯彻了整个高中,老师跟学生说,学生跟家长说,家长跟老师说,家长训斥学生的时候说。对我而言,我也天真地想着,我是否能成为像韩寒那样的人物。高中忙忙碌碌地写作,我总觉得自己能赶上某一种高度。但除了自己对自己的否定外,没有任何值得我觉得感到进步的地方。写作成了我的心头大患。
也罢也罢,干脆还是去读书吧。我把写作这种事仅仅局限在了记日记这件事情上,开始读《挪威的森林》还有村上春树的其他书籍。读书过程中,我把小说和自己比较。我开始明白,写作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你不能仅仅局限于情节的构思,这是错的。你可以不写大纲,你也可以不写人物概要。但你的人物要有动作,推动情节,而动作则影响了小说的主题。不论是不论是吃饭、说话,乃至上厕所,你要有方向明确的发展。人物是小说的核心。后来读《笑傲江湖》,发现金庸在新版三联的序中,第一段就是:“小说是写给人看的。小说写的是人。”这才明白,当时自己的思考是对的。
但如何做到这种程度,如何把小说里的人物动作写得不会偏离主题,我那时并不明白,也没有学会。我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模仿。我模仿着《且听风吟》写了一个片段,就连名字我也没有想象力地取名为“鼠”,就这样开始了一个长篇的写作。
高中大部分的时间,我都用来写作。很多时候,我穿着黑色的开衫卫衣,蹬着一双李宁板鞋,抱着自己的题册,总会跑去总统府旁边的星巴克去喝咖啡,然后在那里面写小说。抽空再看看题册里的题目。在小说里,“鼠”抽烟,喝酒,自然也会做爱。我依旧写不出情节,就干脆写情绪。这种情绪延展成某个要素,叫做人物的心理活动。我似乎对这种描写很在行。
小说被延展到竟有万字。我得意洋洋,因为要我写八百字的作文都很困难,写到这样的长度,对我来说,简直就是胜利。但这种胜利并没有持续多久。
我能用的描写都写了进去,只是小说里没有任何值得圈点的地方。就连我自己看了,都难以继续读下去。我的问题到底在哪里?那段时间里,我苦思冥想,一点头绪也不曾有过。于是我扔掉小说,重新写过。又是一段只有万字的片段。
时值高三,我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再去写作,我干脆放弃了这件事情。在作文上我倒是有了一些进展。至少八百字的篇幅,我会满满当当地填满,时不时地还能充盈到千字。
就算是在考试,我也尽可能地去想用什么方法去写得好一些。有一次,我甚至直接用这八百字的空档,写了一篇短故事上去,60分的作文我居然拿了56分。这估计是我写作文的时期拿的最高的分数了。不过,平常的分数没有起色。
尽管放弃了长篇小说的打算,但我没有放弃练习。我将班里的同学们,一一化了名,在我休息的片刻,写进了短篇故事里。写夏日午觉的那种似梦非醒的感觉,写课间令人疲惫到下节课能入睡的哄闹,写日常间琐碎的对话,就连午睡时,谁打呼噜像周星驰的配音石班瑜,我都写了进去。
拿去给同学看,倘若他们能猜出写的是谁,我就觉得挺有用的。这好歹说明我写的还算准确。但没有一次他们认准的,只是觉得我写得挺好玩,挺像那么回事。
就在毕业之后,我觉得,对话,还有一些日常的行为习惯,都可以轻轻巧巧地放进了小说里。我于是鼓起勇气,重新开始长篇小说的征程。
我列了大纲,每一章节约一万字,一共三十章。每一章写的具体内容,我也写了个大致详细。除此之外,我还把人物也列了出来,他们不再只是名字,我给了他们性格,什么时候会生气,什么时候会开心,简单粗略,但好歹比以前好得多。
模仿着村上春树的方法,开始写下第一句话。然后就是不间断地描写周遭的环境,等我黔驴技穷的时候,就用对话来凑,再添上一些人物的外貌,心理,轻轻松松的,万字的小说,又逐渐充盈起来。最后,就在进入大学的前些日子,我的长篇小说,写到了十万字上下。
我把这个小说,发给了一个同学去看。她很喜欢读书,平时却大大咧咧的,不过一旦做起事来,倒是犀利得很。她给了我一个回复,写得挺不错的。
基于这个评价,我很难决断自己的小说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更无从谈起修改了。但自己只不过是个高中毕业生,还能写出点什么好呢?于是我把这个评价,就约等于了不及格。后来才发现,这个评价还是相当准确的。
总而言之,写小说这种事情,我觉得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至少在当时,我自己竟然连一部像样的,带有情节冲突的的作品,都写不出来。我自己陷入了自卑的泥淖中,完全无法自拔。
小说搁置在了电脑的文档里,抽屉里那摞四百页方格纸上,还有我一文不值的脑袋里。就让他们落灰吧,我不想再去想这个可能一辈子都做不成的事情了。以至于当时干脆就不再动笔,而是玩起网络游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