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编剧的《都灵之马》:了无生趣的绝望,如期而至的死亡
本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编剧的又一部电影,仍是由贝拉·塔尔导演。
尼采之马从都灵来到匈牙利平原,来到一个偏僻之村。这里只有一所孤独的房子,房子里只有父女两人,他们在等待死亡,就如同尼采一样。尼采从与马抱头痛哭后十年才死去,马从都灵回来后,就厌厌不思食,父女俩才熬了六天就面对死亡的来临。
尼采面临的是精神之苦,他在疯了十年后死亡;父女俩则有生存之虞,外面凄厉之风威胁他们的生命。不过正如尼采所说,他们都是“受苦受难的兄弟”,共同面对的是人类的困境。
《都灵之马》是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的影片,据说亦是其封镜之作。在2011年柏林电影节上,曾大受赞誉。这部影片一如他以往影片一样,黑白影像、漫长镜头、缓慢节奏、单调音乐,压抑气氛……在极其精简的对话与简化了的故事中,进行哲学的沉思。
不过,这部影片与之前的相比,对现实的关注减少许多,而将更多精力放在对人生根本意义的思考上。特别是相较于奠定贝拉·塔尔电影上地位的《撒旦的探戈》,这一点更是明显。在《撒旦的探戈》中可以看出塔尔对于现实的批判,他对那种陈旧体制的批判锋芒,是相当尖锐。
虽然《撒旦的探戈》中,也有导演对人性的思考,但这种人性是基于现实的人性,是在具体情境之下的人性,而非是哲学意义上的人性。因此,尽管导演尽量抽离故事,电影的情节还是相当吸引人。
与《撒旦的探戈》不同,《都灵之马》的故事被导演淡化到几近于无,剧中人物也相当简单,只有父女两人,最多再加上那匹尼采抱过的老马,此外就是偶然出现的吉普赛人及借酒邻人。
此对父女的家,孤零零地位于一片荒野中,除了一棵孤独的枯树,就是光秃秃的地,风无情地没有止境地刮着,一切皆在萧瑟中。这片荒芜之地,给观众一个最强烈的感觉,就是这是被上帝遗弃了的土地。
影片一开始,贝拉·塔尔就以他惯有手法,用话外音讲述此片缘起,尼采那段已让人烂熟于心的故事。不过,塔尔没有去讲述尼采,而是追踪起那匹马的结局。其实马的结局也就是尼采的结局,贝拉·塔尔曾说,“尼采之于本片,等同于这匹马,和我们自身”。
尼采疯癫十年后在绝望中死去,马在被尼采相拥后不吃不喝六天,最后结局应该也是死亡,就如同影片中那对父女一样。马车夫赶着马从都灵返回他的家时,塔尔用了一个长镜头,展示马车夫疲乏而痛苦的脸,再配以曾经出现在他许多电影中那种让人沉重的音乐,让我们感觉到了一种生存的艰难。
这张看似平静的脸,已是饱经人间风霜,他对马的愤怒早已消失,恐怕想的是早点回家,明日再去城里多拉一趟货多载一个人。此时的马车夫,对人生尚存希望。
圣经中上帝创造这个世界用了七天时间,从虚无中开辟天与地,在混沌中引来光明。贝拉·塔尔则在《都灵之马》中,细致描写了马车夫从都灵回家后日子,一共六天,每天他都用字幕标出,明显可以看出他在用此故事与圣经创世纪做对比。
圣经中上帝在创造,这片没有上帝的土地上,塔尔记录的却是毁灭。塔尔毁灭的这个世界,也用了七天,虽然他只认真记录六天的时间。其实毁灭从马车夫回家那天就开始了,只不过那一天马车夫还有希望,那是上帝还存在的一天,那是从创造到毁灭的过渡日子。
贝拉·塔尔在电影中所展现的马车夫父女俩生活,其实只是一种单调的重复,一种生活重压下艰难求生的悲哀。家徒四壁的屋子,勉强能够抵御门外呼啸的寒风;父女俩谋生手段,就只有那匹可怜的老马。
每天女儿为残疾父亲穿衣脱衣,父女俩不停套马卸马;天一亮女儿即起床去井里打水,到黑夜降临,两人仍是劳作不息;每日两餐饭父女相对而食,吃的永远都是白水煮土豆,唯一的享受与娱乐,大概就是清晨父女俩喝一杯烧酒。
艰辛而繁重,单调而无趣,日复一日,父女俩就是如此度过人生。这种人生,其实又何尝不是我们的人生,也许我们更少一些生活艰辛,更多一点生活乐趣,不过本质上我们不都是如此生活着吗?
尼采为马的悲惨生活而痛哭,其实是在哭他自己的命运,从更广阔意义上来说,他也是为马车夫而哭,为马车夫父女悲苦生活而哭,更是为人类共同命运而哭。
尼采的哭是灾难性的,他让自己走入癫狂中,也让那匹老马进入反抗期,同时开始马车夫父女生活的毁灭进程。从都灵回来的第二天早晨,马就拒绝再受马车夫的奴役,并进入不吃不喝的状态。
这让父女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马是他们生活来源,也是他们生存的依赖,这样他们只能困守在这荒凉之地,绝望地等待毁灭的开始,等待死亡的到来。虽然他们曾经打算离开这个地方,无边的荒野与狂啸的风又将他们逼了回来,在这个上帝已经死了的时代,何处还有生存希望?
到他们家抢井水喝的那群吉普赛人就是预兆,他们也在寻求理想之境,而有井水的这个荒僻之家,竟让他们兴奋无比,可见其他地方,尽皆神弃之地。
在他们困守的六天里,食物在减少,马也越来越衰颓。最后井水也枯竭了,煤油灯再也无法点着,死亡气息越来越浓厚,弥漫在这间土屋里。即使是狂风停歇,也阻止不了毁灭的到来。
一直辛勤劳作的女儿,也如那匹老马以一样,面对全生的土豆,呆呆地不再进食。这是第六天,实际是毁灭开始的第七天,就一个短短镜头,即堕入无边黑暗之中。死亡当然会如期而至,了无生趣的生活也该结束了。
这是尼采悲悯的后果,在他对老马的悲悯中,马失去了生存意义,他本人亦因痛苦而疯癫,同时也威胁马车夫父女俩的生存,整个世界在悲悯中走向毁灭。
上帝无中生有创造了世界,尼采却先让上帝死去,然后在上帝创世的第七天开始他的解构,他用毁灭来连接创造,生死往复,构成尼采式的永劫轮回。人生充满痛苦,人生就是劫难,如同西西弗斯一样,永远看不到希望,只有绝望与死亡。
当然,《都灵之马》体现的并非尼采思想,而是贝拉·塔尔对世界对人生的看法,尽管他用尼采的故事,而且大部分思考来自尼采。前面引述贝拉·塔尔的话,证实了他电影中所写的苦难,其实也是尼采的苦难,也正是我们自身的苦难。
他在影片中要说明的,正是我们人类生命中所不能承受之重,而这也是我们必须体验的,即使痛苦,即使绝望,也得经受。只有死亡,才能终止这一切。
“死亡瞬间,我们不会再纠结所作所为是否有意义,我们、已老去的灵魂、这个世界都不复存在。”这就是塔尔的想法,也是电影所表现出来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