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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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十七年,天下瘟疫横行,南洪北旱。民间传言皇宫有妖,祸乱人间。
皇帝把我送上诛妖台,烈焰焚身。
我却笑了,死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一.
御花园海棠花开得正盛,胭脂瓣层层叠叠,像是被揉皱的绢帛,皱皱巴巴地挤在一起 。
我望着一树繁花,缓缓道:"你方才说昨夜陛下又去了灵妩殿?"
"皇后娘娘,千真万确。"旁边小宫女答道。
"呵。"我冷哼一声。
灵妩殿,不就是个刚来的边陲丫头的寝官吗?
好像是叫什么苏白铃的,进宫几天,连请安都不曾来过!
我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今日真是奇怪日,沉重的凤冠压得我喘不上气来,连身上的宫服都密不透风。
一股阴风不知从何而来,草丛中隐隐绰绰,竟似有什么东西游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皇后娘娘不会在因妾身烦心吧。"
一女子从远处走来,她一身华服秀丽,肌肤胜雪,而最最亮眼的是她蛇瞳般深邃迷人的眸子,只需一眼便能叫人神魂颠倒。
"你就是莞妃?"我细细打量着她,很是厌恶她那得意的腔调,"见了本官,为何不行礼?"
我故意咬重"本宫"二字,声音提高八个分贝,就是为了告诉她,任凭她怎样受宠都不过是妃,而自己才是后宫之主。
换作其他嫔妃,大抵都会跪下认错,她却只是翘唇一笑,换了个话题,"妾身为姐姐准备了一份见面礼。"说罢便转身,示意我跟上。
我看着她头上叮咚作响的金步摇,这莞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二.
宫墙高耸,斑驳的石砖上爬满枯藤,时不时有风吹过,及膝的杂草后,露出朱红漆皮剥落,已是泛黑的宫门。
"这里是前朝冷宫,难道妹妹所言的见面礼是它?"
我声音里的怒意已经不可遏制,莞妃这人真是胆大包天。
"妹妹怎敢?"苏白铃掩唇笑道,眸子里闪着奇异的光,"好东西在里头呢!"
在我惊异的目光下,她竟是钻进草丛,在宫门前捣鼓着,嘴里冒出"嘶嘶"的怪声来。
哪有宫中娘娘该有的风范?
这人,像是疯了!
朗朗乾坤,一位青衣美女站在冷宫门前,纤纤玉手疯狂地拽着蛛网密布的铜锁,嘴里怪声不断,煞是诡异。
"开了。"她转过脸,唇角几乎咧到耳根,却仍是极美。
方才还紧锁着的宫门如今吱吱呀呀地露出一条缝,阴森森的透着寒气。
我竟着了魔般地跟了进去。
庭院中碎砖散落,青苔如凝血般在地板缝隙间流淌,血腥味直冲天顶盖。
一棵老槐树歪在一旁,几只乌鸦如石柱般静静地立在空荡荡的枝头,枯叶在风中的呜咽,像是女人似哭似笑的声音。
木屐踩地的脚步声,一遍又一遍回荡在深深院落中。一下,又一下,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
"这儿!"女子声调如小曲般欢快,她已进了屋内,脏兮兮的屏风后似乎便是她所言的"见面礼"。
我踌躇着不敢向前,仅在短短的相处时间内,我已笃定,她是个疯子,一个十足的,不折不扣的疯子!
疯子所期待的东西能是什么?或者说,冷宫里能有什么?
就在我犹豫的片刻,一只手不声不响伸到我背后,然后……突然一使劲儿……
我一头栽了进去,脑袋磕到一个阴冷硬邦邦的东西,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一股热乎乎的粘稠液体蜿蜒而下。
脑袋似乎撞出一个大窟窿,血水模乎了我的视线。
我一把抹开脸上的血迹,伴随着眼前的清晰心脏却是骤然一停。
面色苍白、双目空洞、唇角溢血……
眼前不正是死了十多年的云妃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尸体竟像是精心呵护的一般,当年的风韵依旧不减。
我顾不得疼痛,猛地从地上跃起,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嘴里含糊其词:"暗室里的棺材会发光,她杀了她们!她是妖怪!"
脚下突然一滑,一颗圆溜溜的眼珠子在脚底爆开,血淋淋一片。
我挣扎着爬起,强忍着胃内的翻江倒海,一口气跑回凤仪宫。
路上遇到几个宫女太监见我满脸是血,步履蹒跚,嘴里喊着胡话,都像是见了鬼一般,慌慌张张跑去报告皇上去了。
而皇上却是置若罔闻 ,随便派了几人送来安神药,自己仍是兴致勃勃去了灵妩殿。
灵妩殿,月色透过雕花轩榥氤氲着两道缠绵的叠影 ,铜境内徘徊着女子婀娜的身段,柔软的如水波一般 。
朦胧,一条小小的青蛇蜷缩在干涸的河床上,它是死了吗?
我端着玉杯,小心翼翼地把水一点一点倒在它发皱的蛇皮上。
小青蛇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昂起头来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牵起一丝诡异的孤度。
我怔了怔,不自觉倒退几步,周围却一片漆黑,唯有十几具水晶棺材泛着银光。
棺材里的女人却是极美,个个肤若凝脂,青丝如瀑。
"姐姐喜欢这里吗 "苏白铃幽幽旋到我眼前。
乌黑的秀发显得她的脸异常的白,空荡荡的襦裙下,竟是一条水桶粗的蛇尾,青色的蛇鳞闪着幽光 。
月光下婆娑的树影如蛇尾般缠绕摆动,梦境最后隐没在女子毛骨悚然的笑声中结束。
我猛然惊醒,冷汗浸透全身。
她是我曾救下的小青蛇,如今成了蛇妖,恩将仇报来了。
三.
"娘娘的意思是莞妃其实是一只蛇妖,她把自己害死的各宫娘娘都放在前朝冷宫?"
"是的!"我几乎是欣慰地点头,捧起案前的茶盏,说的口干舌燥,总归是有人懂我了。
孙尚宫略微沉思:"娘娘也不必担心,几日后便是的端午宴,喝了雄黄酒,那妖女必然会现出原形。"
我心头一喜。
苏白铃,你的死期到了。
……
三日后,端午宴。
宴席间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
玉笙清越,钟磬和鸣,时有云衫仙子翩翩起舞,飘若惊鸿。
觥筹交错,桌案上有荔枝红,枇杷黄。
我撕开墨绿的粽叶,软糯的甜香混着芙蓉花香留在齿间,再饮一口雄黄酒,醇厚的口感久之不散。
美酒配美戏,真是人间一等美事。
席上,苏白铃偎在皇帝沈敬安身边,端着青瓷碟给他喂五毒糕,手腕处系着五色丝线,衬着肌肤洁白如玉。
我咬着一颗杨梅,内心毫无波澜。
我与沈敬安的婚事不过是场政治联姻,自己对他更无半分情感所言。
窗外,风过林梢,竹叶沙沙如低语,溪水在鹅卵石间叮咚跳跃,一尾五彩锦鲤,扬起层层水花。
没有谨记的宫规礼仪,没有需恪守的妇德。
这才是我所向往的。
说来也好笑,她们千方百计所争的后位,却是囚禁我的牢笼。
世间为何总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痛痛快快表明心迹岂不快哉?
她若直话直说想做皇后,我定感恩戴德的拱手相让。
苏白铃脑袋倚在沈敬安的肩头,仰面望着他,似是说了些什么逗人的话,两人笑语盈盈。
若她是凡人还好,自己也不会计较这些;可她是妖,而自己随时都可能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倒不如先发制人,除掉这害人的妖姬。
"这雄黄酒酿制了七七四十九天,爱妃快且尝尝。"沈敬安举着酒樽,琥珀般的琼浆玉液里漾出星星点点的雄黄泡沫。
苏白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杯沿触唇的刹那,"咣当"一声,酒樽滚落到地上,黄澄澄的酒水洒了一地。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中央,殿内顿时静得针落有声。
苏白铃忙跪下道:"陛下恕罪,妾身从小便喝不得雄黄酒。"
"无事。"沈敬安摆摆手,笑着扶起她。
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丝竹声袅袅而起,人们互相道着安康,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
苏白铃唇角扬起意味深长的弧度,无人察觉。
"呵呵。"宴席的一角轻轻传来冷笑声,像是在嘲讽什么一般。
本来其乐融融的气氛倏的一僵,我从席间站起,缓缓道:"眼下天灾不断,民间传言宫内有妖。"
我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蛇妖不敢饮雄黄酒。"
我的目光最后停在苏白铃身上,大殿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声,猜疑的目光如潮水般向她涌去 ,惊慌失措的神色落在苏白铃惨白的脸上。
我微微一笑,仿佛看到胜利的曙光。
片刻,苏白铃却笑了,慌乱的神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愉悦。
"皇后娘娘说得是,那我便饮这一杯酒。"
她言笑晏晏,镇定自若到仿佛胸有成竹,竟不像是装出来的。
思索间,苏白铃已抬手饮尽杯中雄黄。
殿内鸦雀无声,似乎在等着什么 。
许久,怎么会没反应?
我眉头紧蹙,她方才紧张的神情分明就证实了她是蛇妖,难道她还留有后手?
"皇后娘娘为何不也饮一杯?"苏白铃似笑非笑地看向我,似乎是一种报复的语气。
我哭笑不得,我又不是蛇妖,为何不敢饮?她就算有天大的妖术,也不能把白的变成黑的吧。
我端起酒杯,晶莹酒水晃着金碧辉煌的殿堂,酒水沾唇,辛辣感如火一般从喉间烫下,腹中阵阵绞痛。
我扶着桌子,双腿发软,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似乎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划开皮肤,从体内钻出来。
头疼欲裂 ,满头凤钗狼狈的散落在地。
"妖女!"
"好大一条蛇妖!"
殿内尖叫、哭喊、谩骂一浪盖过一浪,猛烈冲击着耳膜 。
几个侍卫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拖。
恍惚间,苏白铃害怕地躲在沈敬安怀中,嘴角却噙着畅快的笑意,指尖朝着我的方向微微闪着绿光……
四.
诛妖台上,皇后如人偶般立在中央,火焰舔食她的裙裾,一瞬间就没过头顶。
她一身凤袍如血,浸在流动的红光中,飘扬的火星,如殷红的鲜血飞溅。
夜黑如墨,月隐星稀。
三丈高的火光点燃了层层宫阙,燃了整整一夜。
暗处,我站在苏白铃身旁道:"谢谢你。"
苏白铃微微一笑,眉眼弯弯,煞是迷人。
四下漆黑一片,她的眼中仿佛住着星星,亮莹莹的。
"沈敬安他有恋尸癖,我带你去前朝冷宫,是想告诉你这事,不曾想竟把你吓着了。"她微微赧然。
我不寒而栗,幸亏沈敬安不喜欢我。
"不过有我在,他不会再杀别的姑娘了。"她轻柔的声音落在我心里暖洋洋的。
五.
景明二十一年,我已在京城开了一家小茶馆,生意虽算不上兴隆,悠哉悠哉倒也十分惬意。
客官们喝茶喜欢聊天,每每听到他们说,莞妃捉妖有功,升为皇后。
后又主持修筑堤坝,水利工程,平衡了南北用水;还亲尝百草,配出药方消弭疫灾等言。
总勾起我记忆深处的宫廷旧事,忍不住插上一句:"你们信不信她是妖?"
"老板娘莫不是话本子看多了?"他们笑,"这世上哪有好妖?"
我却是笑而不语。
那日,天朗气清,暄风拂柳。翠柳枝头的黄莺啼鸣婉转,似在报春。
我如往日般在窗前煮茶,袅袅轻烟萦绕在眼前,似乎带着青绿色的茶香,映着早春的景致恰是醉人。
一个小脑袋突然从窗前冒出来,女孩用翠色的发绳简单扎出双平髻,灵动的大眼如清澈的水潭。
"姐姐还记得我吗?"她巧笑倩兮。
"你是……"
还没容我多想,她便笑嘻嘻道:"我是你小时候救下的小青蛇呀,今日终于会化人形了!"
我微微一怔。
你是她,那宫中的那位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