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番外1
这些年，他很不好过。
你......去见见他吧。
——颜旭
站在地牢外，有那么一瞬间，灵犀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了。
睫宇渐湿，眼前依稀，还是彼时。
青年白衣落拓，仗剑打马......
是那年......
那年临别赠梳，眸光中意味不明，让人脸红心跳的神采。
几分年少羞赧，却也难掩一身坚韧刚毅的风骨和肆意洒然的气性。
西陵山首席大弟子陆芝，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是，她的宴之啊……
曾经想过，他在狱中会遭薄待。
会灰头土脸，垂头丧气......
却从未有一种，是如今这样的情形。
原本的一头青丝如被霜雪......容颜未老却显出龙钟之态。
唇色青白透紫，气息，浅淡若无。
卷翘的睫毛搭着冰霜，半阖着，秀挺的鼻梁依旧直立着，散发着一股英气......如果，忽略那双眼睛的话。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神空洞如一潭死水，毫无生机。
就仿佛望入灵魂尽头的黑暗，深不见底......
方才未曾察觉，走近的一瞬，寒气猛然袭来，广袖仙衣的女子目眦欲裂。
就像是生怕他不能再寒冷一点似的......
白了发的青年，整个人没了骨头一样，被紧紧贴缚在寒石淬成的冰柱上，小幅度的瑟瑟颤抖着。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的影子，却是，半点也寻不见了......
她的宴之，她原本那样好好的一个宴之，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生平第一次，她恨自己是一介弱质女流。
护不住所爱之人，更不能将那些欺过他伤过他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以泄心头难言的恨意。
只能就这样放任眼前的一切，放任着，自己藏在心底里捧在心尖尖上的男人，被这样作践......
喉头重重哽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甚至想要立刻回头逃离这个地方，跑得远远的，还能欺骗自己一切都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青年也依然如斯骄傲，霁月光风……
但她不能。
颜旭说的，他想见她，她要去见他。
看到灵犀，陆芝的目光渐渐开始有了焦距，甚至是微微瞪大，流露出一种不自然的病态的狂喜。
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灵犀缓缓走上前去，抚上她们之间相隔的铁栏，眼眶又不自觉湿润了。
“宴之”她唤道。
她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情想问。
想问他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很辛苦，有没有饿着冻着，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被欺负……
临到口头，却再次哽住了。这些自欺欺人的话却是一句，也问不出口了。
眼泪又开始控制不住的涌出，恍惚见陆芝微微挣扎起来，嘴唇翕动，似是有话要说。
她忙直起身贴近，附耳去听。
听到的东西......却让她肝胆俱裂，心疼到无以复加。
他的宴之啊，是受了怎样的苦楚，竟连生意都消靡殆尽，只一心求死。
耳边循环着停不下来的，是他刚刚，在她耳畔不断低喃着甚至于恳求着的......
杀了我......杀了我吧……灵犀...灵犀我求求你，帮帮我吧……杀了我啊......
汹涌的泪意再也克制不住，就像是有人拿着刀子一下一下戳着心窝那般。
女子努力睁大眼，望向那个昔日里仰望的青年，却一次次被泪水糊住，怎样也看不分明。
“宴之......宴之，你不要这样......我求你......就当是......”
就当是，为了我，也不行么？
当年玄真秘境外，分别时朦胧绰约的情谊，年少时曾做过的一场美好到失了真的幻梦。梦里女孩已不再懵懂青涩，只是那一腔满满，苦苦怀揣着的美好期许，却是再没有勇气开口，去求一个答案……
陆芝还在兀自挣扎，口里细声哀求着。
灵犀不断摇着头捂住耳朵不去听，却有声音一遍遍在脑中重复着。
不不要再说了……
这熟悉的声线啊，听得她陡然心头火起，有那么一刻想着什么都不用管了，就这样和陆芝一同死去，两厢清净，他也得了解脱，只是......
她怎么舍得。
想到他竟然要抛下我独自寻求解脱，一股恨意不受控制的燃起，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的辛酸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嚎啕大哭......
她不记得自己在这短暂的失控里是不是说了什么，又或者质问了什么。
她只记得后来，陆芝猛然停止了挣扎，也不再哀求，只那样静静的望着自己.......
他的眼神灵犀看不懂，里头像杂糅了许许多多以前从没有过的东西，如斯陌生，无端的让人心慌……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芝再没说过一句话，眼神也恢复了空洞，头颅低垂着，华发披散，仿佛要遮住这个男人所有的狼狈。
再看不清他的神色了，只能感受到那个瘦削的男人细微的战栗，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终究是不可能杀他的，无论如何，她都想他好好活着。
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的大道；
他的不甘，他的怨怼，他的困惑......
还有那么多未竟的念头，那样美好可期的未来在等待着...与他们邂逅。
况且那年分明是他自己说过的，愿携一佳人入红尘大道，扫尽奸恶，无愧本心，一生逍遥，直至问鼎人间......
我还在等你啊。
灵犀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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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后来的后来，很久很久以后。
我终于开始后悔今日的抉择。
我还是太年轻，不知晓这世间是有万般苦楚，比起你的死亡，更加令人无措......
——灵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