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峰汽修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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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来北往的车辆,路遥途远,爱驾有时难免会有些毛病,少不了进汽修店,云峰汽修店位于衡市国道旁,经常跑这条国道的老司机们都很熟悉。
云峰汽修店的老板云峰,平日里除了陪两个儿子玩耍之外,就是扒在车底下修车。在衡市,云峰汽修店也是叫得上号的,在下级县市也有了分号,但是云峰还是喜欢亲自扒到汽车底下修车。
他经常满身污渍,脸上还留着抹汗时留下的黑黢黢的油污,像是京剧脸谱的大花脸,儿子们小时候,每每看到花脸的爸爸从车底下钻出来,就是再想和爸爸玩耍都要跌跌撞撞地跑开。有时候云峰就故意踏着儿子们的步伐歪歪扭扭地追着他们玩。
熟悉他的老司机们都以自己的车被汽修店老板云峰亲自修好为傲,提起来在司机圈里倍儿有面子,“我这车云峰老板亲自修好的,老毛病一时半会儿犯不了了。”
(一)
云峰何许人也?他幼年丧父,母亲独自一人把兄弟两个拉扯大。作为长子,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初中毕业就没有再继续学业,而是选择去技校学了三年汽修技术,然后在北京一家汽修大店半学徒半员工地做了三年。
到了娶媳妇的年龄,和母亲兄弟各种思量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决定回到老家。凭着一表人才和汽修的手艺,很快就把媳妇娶回了家。要说这媒婆也是很会点对,云峰幼年丧父,给他说的媳妇幼年丧母,夫妻二人各有一个拖油瓶弟弟,谁也不要嫌弃谁,这就是底层的门当户对,家境相似,倒也容易让夫妻二人共情彼此。
母子三人没白天没黑夜地垫地基,盖了五家大瓦房给云峰娶做婚房。村里年轻男子娶媳妇一般都是盖四间新房,他们孤儿寡母的盖了五间房,让村里人好一阵说,一说,这娘儿仨真能干,一说,他们家盖五间房,让后面说媳妇的怎么弄?都比着要,这标准不都得上去?这样的议论也没有持续两年就奇妙地戛然而止了。
刚生了儿子的云峰夫妻两个盘算着要去衡市自己开汽修店为生,手里没有多少积蓄,东挪西凑借了不少钱,也只是租下了一个很小的店面,开店起步阶段出多进少,经常捉襟见肘。此时弟弟二峰也要说亲了,哥哥的婚房空着,弟弟再盖新房子太浪费了。不知哪个长辈提了一句,“云峰娘,要不云峰的房给二峰娶媳妇,今后房子就是老二的了,老大反正也不打算回村子了,现在他们两口子钱也紧,给他们折个两三万块钱,两下便利。”果然,云峰娘不用再盖房子给老二娶媳妇,云峰夫妻拿到一笔及时雨般的现金用于周转,老二拥有了五间新房的所有权,都合适。村里人直接都没话儿说了,人家一处房子娶俩儿媳妇,每个儿媳妇都是五间房,真神人也。
(二)
云峰汽修店前几年一直在搬家,有时是房东涨租金租不下去,有时是要更换面积更大的店面,直到老板买下现在国道旁的这家店,才固定下来。这个店面足足有五间房,底楼修车洗车,二楼有老板一家四口及孩子们的舅舅陈东居住。
说起舅舅,陈华真是长姐如母。姐姐还没有嫁人时,爸爸要出门挣钱养家,常常家里只有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只有陈华刚结婚住在村里的那一年多,弟弟是一个人生活。自从姐姐姐夫到衡市租房开店那天起,陈东便成了这个家里的一员。开始害怕姐夫介意,其实云峰非常理解他们姐弟二人的情感,从说亲那时起,他心里就明白,岳父年纪大了,只能养家糊口,没能力给他陈东盖房子娶媳妇,陈东学历不高,也没有技术傍身,没有房子很难娶到媳妇,那么这份担子必然就由他们这对小夫妻负担起来。当他们初到衡市,老婆跟他说要把弟弟带上时,云峰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未想过拒绝这个选项,他认为的理所当然可是让老婆可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陈华既不想因为弟弟而输了夫妻恩爱,也不想因为老公而丢了弟弟这个最大的牵挂。如此甚好,两全其美。
孩子还小,陈华要操心忙碌的事情太多,给大的做儿童餐,给小的泡奶粉,洗了衣服洗奶瓶,洗了奶瓶洗尿布,一扭头那边还有一大堆老公和弟弟的衣服,散发着浓重的机油味道......隔着玻璃从下望去,看看楼下,陈东正在一辆小货车的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扳子,弯着腰,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和车底的人说着什么。看着弟弟,想着车底下的老公,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累,当然累,转身把散发着机油味儿的衣服塞进洗衣机,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又马不停蹄地去准备晚饭了。老公个子高高的,就是太瘦了,要做点儿好吃的,给他补补身体。如果老公找一个懂行的小工,比叫一个零基础年纪又小的小舅子可是强多了,可当初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就把陈东带上了。带孩子做家务是很累,可是老公想带孩子,很多时候累了一天想带都带不动。念及此,心里一钝一钝地有些疼。
(三)
初冬日头落下的很快,一晃眼,刚才那一片浅绛薄云就被黑幕遮盖了个干干净净。那细碎的风见缝插针地往领口袖口里钻,这样的天气在外面干活儿是真受罪。还好,今天活儿干得很顺,云峰和陈东早早收工,回屋里暖和。
半夜,哐哐哐的敲门声传到了二楼,陈华赶紧把小儿子搂紧,迷迷糊糊中伸胳膊去轻轻拍着大儿子,以免他们被敲门声吵醒。云峰也不想离开暖和的被窝,又怕孩子们被吵醒,赶紧穿衣服,披上棉袄往楼下轻手轻脚走去。住在一楼临时搭建床铺的陈东,也已经穿好衣服。晚上来活儿一般不接,大晚上怕有个万一,真有像今天这样执着的,他们约定过,两个人一起应答,以壮声势。
“外面什么人啊?起来了,别敲了,吵到邻居。”云峰压着嗓子说。
外面一下子静下来,“对不起云老板,大半夜敲门,我也是急得没办法。车子坏了,我勉勉强强开到这附近。我那车上一车鲜货,明天一早儿赶点儿送到,不然扣工资不说,我还得陪人家一部分货钱。家里等着用钱,我才总揽这活儿,为了多挣点儿,可是现在......”说着说着,沧桑的语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云峰和陈东对望了一样,他们每人手里拿了一个扳子,手臂背在身后,然后把门打开。门口出现了一张脸,沟壑纵横,比他的声音还要沧桑。见门打开,他脸上现出欣喜之色,卑微地道歉加道谢。一辆厢式货车就停在几十米远的老槐树下面。云峰和陈东拿上工具,拿上一张毛毡,锁好门,跟着男人往老槐树走去,几个人都缩手缩脚的。
“幸亏上次记下了老板你们店的地址,不然今天真就完蛋了。华夏物流的老张说这段路上有事找云峰汽修店。没想到老板人还真是好,这大半夜的,也肯帮忙。你们抽根烟再干活儿吧。”说着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讨好般地递给云峰和陈东。他们二人只想尽快早点回被窝睡觉,不肯把功夫耽误在抽烟上。听男人把问题说一遍,云峰就先去试车,车子是真地出了毛病,云峰一直提着的心也算放了下来,心里大体有了数,就开始干活儿。他和小舅子现在配合已经很默契,就像手术医生和递刀医师那么默契。两人忙活了两三个小时,终于把车修好了。
沧桑男人直要多给些修理费,“云师傅,我现在赶去,还来得及。要不是你们,我这不知道得赔多少呢,说不好半年都白干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都指着我呢。这点意思,你别嫌少。”云峰说,“那你去赶时间吧,别耽误在这里。刚才那两根烟呢,就算你额外的报酬吧。”男人眼睛有些湿润,好在大晚上别人也看不清。他不再多说,拿出烟盒,抽出两根烟,分别递给云峰和陈东,然后一个健步跳上驾驶室,跟他们挥挥手,开动马达,一溜烟地开走了。
云峰和陈东点着烟,往回走。烟头上的红色火星儿对着天上渐行渐远的星星们调皮地眨着眼。鼻子里的烟气和哈出的水汽氤氲地混在一起,然后又缭绕着四散而去。“姐夫,人家给,你怎么还不收?看他是真急,刚才他焦急地走来走去,冷是冷,但才入冬哪有那么冷了!根本就不是冷得跺脚......就像他说的,咱不帮他,他得亏多少?大半夜起来,多收点儿,也不算过分吧。”陈东问姐夫。
“就是看着他真急,我才不收的,要真是有钱的大老板,我就多要点了。”
说着已经走到了店门口,把烟头扔在台阶下,踩灭了,才进屋。一下子扑面而来的都是温暖的气息。
(四)
经过几年的积累,云峰终于盘下了国道旁边的这一排两层的房子,后面还带着个小院子。不停搬家的日子终于告一段落了。
二峰在老家种地,越来越觉得闲暇时间太多、收入太低,见哥哥的生意越做越大,于是也打起了干汽修的主意。老婆一个人在家种地干活带孩子,母亲打把手,他就专心在云峰汽修店做起了哥哥的学徒。要说这哥儿俩文化程度不高,但是有个当今社会年轻人都少有的品质:肯吃苦、踏实。一旦想定要做一件事情,便把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到这件事情上面,所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况且汽修对二峰来说也不算是铁杵。哥哥肯教,倾囊而授,弟弟肯学,全盘吸收。两年的功夫,速成了哥哥三年的技校学习加三年的半小工实习。虽然哥哥嫂子留他继续,但是二峰学成了,说什么不肯再留在衡市哥哥的汽修店里。二峰不想在衡市,就回到老家镇上,在省道旁边开了个汽修店,也叫云峰汽修店。很多人都问,“你不是叫二峰吗?怎么店名叫云峰汽修店?”二峰就乐此不疲地解释,“我哥叫云峰,我这汽修的技术都是我哥云峰在他的云峰汽修店里手把手教会的。我这就是衡市云峰汽修店的分店。你们要是到衡市,有事找我哥,技术好着呢,他们在国道旁,也好找。”云峰也怕弟弟在老家镇上的生意刚起步不好做,碰到熟识的老家来的主顾,就把弟弟在镇上新开的云峰汽修店介绍一番,老主顾冲着云峰汽修店的这块招牌也会光顾一二。光顾之后,憨憨的二峰通常成功留住了这些客户,成为他的常客,一有需求便来找他。
云峰汽修店自打搬到国道旁的大套院里,房子够大,陈东再也不需要在一楼工作室搭建临时床铺了,二楼有他独立的卧室。此时的陈东也早已可以独立修车,不再是那个只会给姐夫递扳手的稚嫩少年了。
在给弟弟买了一套两室的房子后,陈华开始给陈东张罗婚事。此时的陈东,有房子,有收入颇高的工作,还没有潜在的婆媳矛盾,在婚恋市场上,反而成了抢手的。很快陈东选了一个温柔实在的女孩开始相处。
直到结婚,陈东都是和姐姐姐夫一家生活在一起。结婚后住到自己的房子里,虽然和温柔小意的新婚妻子如胶似漆。可是少了姐夫日常的指点,姐姐的唠叨,外甥们吵闹的亲昵,总觉得少点儿什么。试探着跟姐姐说,“我俩在楼房里住着挺冷清的,不如我和她一起搬回来住。”
陈华瞪起眼睛,“别竟想着自己,搬过来,你老婆上班多远?”“她没事儿,真的,姐。她都跟我说了,她也愿意搬过来一起住。”
陈华坚决不同意陈东的想法,还有另外一个意思,看着小叔子的独立,她也要狠下心把弟弟赶出去自立门户。
在姐姐姐夫的资助下,陈东也开了一家小汽修店,选址上,他有自己的想法,为了避免和姐夫的汽修店形成竞争,他刻意选择了衡市另一侧的郊区,避开国道沿线。在取名上倒是和二峰的脑回路出奇的一致,他也叫云峰汽修店,只是招牌上在店名后面加个小一号的分店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