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边的星星

井台老了。
青石砌的台沿早被井绳磨出十几道深沟，月光一照，像谁撒了把碎银子在石头上。三婆说这井有灵性，民国时闹旱灾，方圆十里就这口井没干。我不信这些，却爱蹲在井沿数星星——水里的星星比天上的亮，风一吹，晃得像是要跳出来。
三婆打水有套讲究。先拿葫芦瓢舀半瓢水，顺着井沿慢慢浇一圈，说是给井王爷润嗓子。她枯瘦的手腕一翻，井绳便活了似的钻进水里，桶底触到水面时"咚"地一声，惊得水里的星星四散逃开。等桶沉下去，她胳膊一抖，井绳就绷得笔直，这时候能听见她骨节"咔吧"响，像老树杈在风里摇。
井水冬暖夏凉。夏天我总把西瓜吊在井里，三婆拿镰刀切开时，瓜瓤还冒着凉气。有回我贪嘴吃多了，半夜肚子疼得打滚，三婆竟摸黑去井台打水，给我熬了碗姜汤。她端碗的手映着煤油灯，我看见那些褐色的老人斑在颤抖，可汤勺却稳得像井台上的秤砣。
去年井台装了水泵。白塑料管扎进井底，一按开关就哗哗出水，再没人费劲摇辘轳。三婆蹲在新水泵旁边，突然抓起把土扬进井里，骂了句："活水成了死水！"第二天她拎着老木桶走了二十里路，去山脚的野井打水，回来时桶里漂着几片槐树叶。
昨夜梦里又见井台。三婆的影子映在井底，水波一荡，变成很多个三婆——弯腰浇菜的三婆，踮脚摘枣的三婆，用井水给我洗头的三婆。醒来发现枕头湿了块，才想起她坟头的柏树，今年该有屋檐高了。
今早路过井台，看见几个孩子往水里扔石子。星星碎了又聚，井绳还在辘轳上缠着，只是再没人把它放进很深很深的黑暗里，去捞一桶晃碎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