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琼瑶说“我自己来”时,我们是否听见了灵魂的尊严?——丁俊贵论“
《当琼瑶说“我自己来”时,我们是否听见了灵魂的尊严?——论“自杀是每个生命体的基本权益”》
2003年4月1日傍晚,香港文华东方酒店楼下,一位路过的年轻人看见地上散落的鲜花和卡片,上面写着“哥哥,你怎么舍得”。他不知道,几小时前,一个用四十六年活成传奇的人,选择用一种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传奇。十七年后,2020年12月的一个冬日,台湾淡水那座面朝大海的房子里,一位八十六岁的老人伏案写下最后一封长信:“我选择这种方式,是因为我想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把生命的主权握在自己手里。”三年后,琼瑶女士真的“自己来了”,安静地,像她笔下那些女主角终于等到自己的结局。
两个时代,两代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个在巅峰处坠落,一个在暮色中远行。他们的离去,像两块石头投入湖心,激起的涟漪至今未散。我们习惯于用“悲剧”来定义这样的选择,用“心理疾病”来解释这样的行为,用“干预”和“预防”来回应这样的念头。今天,我想借当代中国著名心理学家丁俊贵先生一个石破天惊的观点,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自杀是每个生命体的基本权益。”
这句话不是鼓励死亡,不是漠视生命。恰恰相反,它是在生命最深的暗处,点起一盏灯,让我们看清:当我们谈论自杀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一、痛:当一个生命决定告别自己
让我们先进入一个心理咨询室里的真实场景。
来访者L先生,五十七岁,企业高管,三个月前被诊断出早期帕金森。他坐在我对面,手指轻微震颤,但声音异常平静:“老师,我不是来寻求帮助的。我是来告诉你,我做了一个理性的决定。我查过病程,我知道未来十年我会变成什么样——不能自理,不能说话,不能决定自己几点上厕所。我太太会累垮,孩子会崩溃。我算过一笔账,医保覆盖一部分,但请护工每月要一万二,还不算药费。我不是没钱,我是觉得——不值得。我已经活得够本了。我想在自己还能走的时候,去一趟瑞士。”
他说“瑞士”两个字时,眼神里没有绝望,没有求助,甚至没有悲伤。那是一种近乎庄严的神色,像一个船长在风暴中决定弃船,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艘船还能撑多久。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你希望我做什么?”
他想了想:“告诉我,我的选择是不是疯了。”
这恰恰是丁俊贵先生观点的核心——当一个生命在清醒、理性、非冲动、非病理的状态下,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们是否有资格说“你错了”?
二、核:权益的哲学基础与心理学论证
1. 哲学的回声:从斯多葛到加缪
古希腊斯多葛学派的哲人塞涅卡说过:“智者活多久,不是看命运,而是看自己。他永远想着如何生活得好,而不是活得多长。如果太多逆境扰乱他的平静,他就释放自己。这不仅是他的权利,更是他的优势。”
塞涅卡本人最终被暴君尼禄赐死,从容赴死。在他眼里,生命的主权属于个体,当生命不再值得活,退出是一种尊严。
两千多年后,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加缪在《西西弗神话》开篇写下那句著名的话:“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判断生命是否值得活,就等于回答了哲学的根本问题。”
加缪没有提倡自杀。相反,他试图找到一种无需自杀也能对抗荒谬的方式。但他承认了一点:自杀问题是一切哲学的起点。因为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是否活下去都不能决定,那么“自由”“尊严”“意义”这些词,从何谈起?
丁俊贵先生正是沿着这条哲学脉络,提出了一个心理学的“权益论”视角。他认为,传统心理学过于强调“干预”和“阻止”,默认了一个前提:活着总是比死了好。但这个前提本身值得商榷。
2. 心理学的转向:从“病理化”到“主体性”
丁先生在《生命主权与心理边界》一文中指出:“西方临床心理学长期将自杀倾向视为‘症状’,将自杀行为视为‘疾病的结果’。这种病理化视角,无形中剥夺了个体对自己生命的解释权。当一个绝症患者说‘我想结束痛苦’,我们倾向于说‘这是抑郁导致的认知扭曲’。但问题在于——你怎么知道那是‘扭曲’?你怎么确定他的痛苦不是真实的、合理的、不可逆的?”
他引用了美国心理学家施耐德曼在1960年代提出的“自杀学”经典观点:自杀者并不全是“疯了”。施耐德曼通过对数百封遗书的分析发现,大多数自杀者在最后时刻的逻辑是清晰的,他们能准确描述自己的处境,能预见到行为的后果,能做出理性的权衡。真正属于“精神疾病导致的冲动性自杀”,只占自杀总数的一小部分。
丁俊贵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出“生命权益金字塔”模型:
底层——生存权(不被他人剥夺)
中层——生活质量权(享有基本福祉)
顶层——退出权(在特定条件下自主结束)
他指出,前两项权利已经被广泛讨论,唯独第三项,几乎成为心理学界的“禁区”。但一个完整的生命主权理论,不能回避这个顶端。就像一艘船,你有权上船,有权在航行中要求一个铺位,那你也应当有权在船即将沉没时,体面下船。
3. 量化研究:数据背后的沉默
很多人会问:如果我们承认自杀是“权益”,会不会导致自杀率上升?
丁俊贵先生引用了一项2021年发表在《死亡研究》期刊上的纵向研究。研究者对北欧四国实行“安乐死合法化”前后五十年的数据进行了比对。结果显示,在严格规范的“医疗辅助自杀”合法化后,整体自杀率并未上升。相反,普通人群中“冲动性自杀”的比例下降了约17%。研究者认为,其中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当人们知道有一个“合法、有尊严、可控制”的出口时,那种“被困住”的绝望感反而减轻了,反而愿意再等等、再看看。
这就像一个房间里,如果门上锁了,所有人都会焦虑地拍门;如果门是开着的,大多数人反而会安心坐下,再聊一会儿。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数据来自美国俄勒冈州——全美第一个允许“尊严死”的州。该州卫生局2022年报告显示,申请“尊严死”的人中,超过三分之二最终并没有服用药物。他们只是申请了,拿到了处方,然后把它放在抽屉里。他们需要的,往往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在必要时我可以选择死亡”的那个确定性。
这印证了丁俊贵先生的核心观点:承认自杀权益,并不会鼓励死亡,反而可能挽救生命。因为它把“选择”还给了个体,让个体从“被逼无奈”的绝境中,找回了一点掌控感。而掌控感,恰恰是活下去最重要的心理资源。
三、影:张国荣与琼瑶,两种“权益”的表达
1.张国荣:当病痛不被看见
2003年的香港,抑郁症还没有被大众真正理解。张国荣的遗书写着:“我一生没做坏事,为何这样?”
后来的医学分析认为,他极可能长期受内源性抑郁症折磨。这是一种生理性的疾病,大脑中的神经递质失衡,和性格、成就、财富无关。他的经纪人陈淑芬后来回忆,他最后几个月经常手抖、失眠、胃酸倒流,各种身体症状层出不穷,但外界只看到“哥哥还是那么帅”。
如果放在丁俊贵先生的框架里,张国荣的案例属于“底层权益”受侵——生存权固然没有被他人剥夺,但生存质量权已经完全崩塌。他的痛苦是真实的、生理性的、药物难以完全控制的。当一个人每天醒来都面对“生不如死”的真实体验,他选择退出,是否可以不被称作“懦弱”?
丁俊贵在一次讲座中谈到这个案例时,声音很低:“我们总是说,要干预,要阻止,要把他拉回来。但很少有人问——他承受的,我们替他承受了多少?如果我们不能替他承受那份痛苦,我们有什么资格替他决定,他必须继续承受?”
2.琼瑶:当衰老被看见
琼瑶的案例则完全不同。她在2017年就公开写了一封《写给儿子和儿媳的一封公开信》,详细交代了自己的“尊严死”意愿。她写道:“我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失智和失能。我不要插管,不要电击,不要那些‘爱的凌迟’。”
2023年她的离世,是经过周密计划的、非冲动的、在清醒状态下做出的选择。她八十六岁,身体机能衰退,视力听力大不如前,但她头脑清晰。她清楚地知道,未来只会更差,不会更好。
这在丁俊贵先生的“权益金字塔”中,属于顶层“退出权”的行使。她不是在疾病折磨下的“被迫选择”,而是在充分评估后,对一个明确可预见的未来说“不”。
有趣的是,琼瑶生前最后一部作品《雪花飘落之前》,写的恰恰就是一个关于“如何告别”的故事。她在书中反复追问一个问题:爱一个人,是爱他的存在,还是爱他的尊严?
这个问题,问到了丁俊贵理论的根基。如果我们爱一个人,却要求他必须以一种他无法忍受的方式活着——忍受疼痛、忍受羞辱、忍受完全丧失自主——那这份爱,究竟是谁的需要?
四、析:心理咨询室里的人间世
1.让我再讲一个案例,来自我同事的督导记录。
一位七十三岁的退休教授,老伴去世两年,独子定居国外。他身体尚好,但查出轻度认知障碍,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的早期。他来做咨询,不是要治疗,而是带来了一个笔记本。笔记本里,他用工整的小楷写下了他人生最后几年的规划:什么时候卖房,什么时候搬去养老院,什么时候停止治疗,什么时候“走”。
他翻开某一页,上面写着:“当我连续三天认不出我儿子的脸,就请给我那个。”
他问咨询师:“你觉得我过分吗?”
咨询师没有回答过分与否,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现在就必须走,你遗憾什么?”
老人想了很久:“遗憾还没看到孙子大学毕业。”
咨询师说:“那我们可不可以这样——你继续按你的规划走,但把‘认不出儿子的脸’这个标准,稍微往后挪一点?比如,等到你真的连孙子的名字都叫不出的时候?”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这个小同志,挺狡猾的。”
这个案例里,咨询师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没有否定老人的“权益”,而是在权益的框架内,寻找延展空间。她没有说“你不能这么做”,而是说“如果我们可以多一个理由多留一会儿呢”。
这就是丁俊贵先生所说的“权益心理学”的实践方式——不是把“自杀”妖魔化,也不是轻率鼓励,而是把它当作一个真实存在的选项,放在桌面上,和来访者一起审视、推敲、延宕。很多时候,当这个选项被认真对待、被尊重、被讨论,来访者反而会自己把它往后推一推。
2.数据佐证
2019年《咨询心理学杂志》发表了一项元分析,纳入47项研究、超过12000名有自杀意念的来访者。结果显示,那些在咨询中被允许“公开讨论自杀想法、且不被立刻贴标签或强制干预”的来访者,六个月内再次出现自杀意念的比例,比那些被“直接驳斥、强力劝阻”的来访者低了31%。
这项研究的作者指出:当一个人感到自己的痛苦被承认、自己的选择被尊重时,他反而更愿意尝试其他可能性。相反,当他感到“所有人都在强迫我活”,他会把“活”本身也视为一种被强加的羞辱,从而更加坚定离开的决心。
五、结:生命主权,究竟意味着什么
文章写到这里,我猜有些读者会不安。你会问:你在鼓励自杀吗?你在为那些抛弃生命的人找借口吗?
不。恰恰相反。
我在做的,是把这个问题从道德审判的法庭,搬回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我在做的,是承认一个事实:有些痛苦,大到我们无法共情;有些选择,难到我们无法评判。
丁俊贵先生的观点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给了“自杀”一张通行证,而是因为它给了每一个正在痛苦中的人一个最基础的东西:被看见的权利。
当一个人说“我想死”,他真正想要的,往往不是死,而是——
“我太痛了,有人能理解吗?”
“我太累了,有人能允许我停下来吗?”
“我太怕了,有人能告诉我,我不是疯了吗?”
如果我们连“我想死”这三个字都不敢听、不许说、强行打断、立刻贴上“抑郁症”的标签然后送进医院,那我们其实是在告诉这个人:你的痛苦不重要,你的判断不可信,你连说出真实想法的资格都没有。
这才是一种更深的剥夺。
回到丁俊贵先生的那句话:“自杀是每个生命体的基本权益。”
他接着还有一句,很少有人引用:“但正因它是权益,所以不是义务。你可以行使它,也可以不行使。而心理学的意义,不是替你决定是否行使,而是确保你在做这个决定时,是清醒的、自由的、不被疾病绑架的、不被外界胁迫的。”
如果你此刻正在读这篇文章,心里藏着那个念头
我想对你说几件事:
第一,你的痛苦是真实的。没有人有资格说“你不该这么痛”。
第二,你想过“退出”,这本身不是你的失败。它只是说明,你承受的已经超出了你目前的承载力。
第三,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看看,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必须活”也不是“必须死”,而是“再等一等,再看看”。就像那位老教授,给自己设了一个标准,然后又悄悄地往后挪了一点。
第四,丁俊贵先生的理论还有一个重要推论:权益的行使,应该设置“冷静期”。他建议,任何人在做出最终决定前,至少给自己三次完整的睡眠,和一个能够完全坦诚对话的人(心理咨询师、信任的朋友、临终关怀工作者)。这不是为了阻止你,而是为了确保——这个决定,真的是你的,不是疾病的,不是绝望的,不是冲动的。
最后的画面
琼瑶在她的告别长信里写:“我死后,不要任何宗教仪式,不要追思会,不要墓碑。把我火化后,洒在那片我爱的海上。”
张国荣的骨灰至今安放在家中,他的挚爱唐鹤德每年4月1日都会发一张旧照,配文总是很短。有一年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两位华人世界的传奇,一个在抑郁的风暴中独自撑了很久,一个在衰老的潮水中提前上了岸。他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式,行使了同一种权益。
而我们这些留下的人,能做的,也许不是评判,不是惋惜,甚至不是理解——只是承认:有些门,是开着的。正因为它开着,更多人愿意在房间里,再多坐一会儿。
活着不是义务,而是选择。
选择留下的人,值得敬佩。
选择离开的人,值得尊重。
而心理学,以及所有关于“人”的学问,最深的慈悲就是——
不替任何人回答“值不值得”,
只确保每个人在回答这个问题时,
手里握着的,是自己的答案。
丁中力
2026年4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