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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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
“又通宵啊?”我瘫在椅子上,指间夹着烟,吸一口,烟草燃烧的细碎声响,像柴火在暗处滋滋地烧。
“要不先去喝酒?”室友凑过来。
“歇两天吧,昨天不才刚喝吗?”我叹了口气。
“怕什么,这不才月初吗,都有钱。”他嘿嘿笑。
我没理他,又吸了口烟,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
“对了,你啥时候开始抽烟的?”他见我冷淡,换了个话题。
“初中,怎么了?”我有点不耐烦。
“肺早就黑了吧。”他打趣。
“关你屁事。”我掐灭烟头,洗了手就往床上爬,“有事说事,没事别吵,我睡觉了。”
“睡这么早?怕不是躺床上玩手机到两三点吧。”
“滚。”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被他们拽去了酒吧。
灯红酒绿,人声跟着音乐一起翻涌,我也一头扎进这混沌里。月月也跟着我来了。
我酒量一直很好,从没醉过,大概是随我爸。室友总拿这事跟别人吹。可酒量这东西也不全是遗传,我初中就开始抽烟喝酒,上了职校更是肆无忌惮,烧烤摊、酒吧就是我第二个家。
月月是高中认识的,我俩成绩都不怎么样,最后一起进了这所没人看得上的大学。
不知道喝了多久,月月已经有了醉意,安安静静窝在我怀里刷手机。室友喊我去蹦,我看了眼怀里的人,摇了摇头。
“重色轻友啊你!”他们醉醺醺地嚷嚷。
“按认识的年头算,你们加起来都没她久。”我笑了笑。
我们又喝到凌晨三点。月月在我怀里睡得很沉,这么吵的环境,她居然也能睡着。酒台上空瓶堆得乱七八糟,早就不止几箱了。其他人烂醉如泥,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我偶尔也会觉得,这样下去是不是不太好。
但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随手扔到脑后。
最后,我一个人喝到了天亮。
反正AA,谁也不亏。
我就是这样的人。
通宵喝了一夜,第二天有课?不去。
我就是这样的人。
第三天早上,胸口开始疼。我没太在意,以前也疼过。可到中午,一阵恶心涌上来,我咳了一声,嘴里立刻泛起腥甜——咳出血了。
我才真的慌了,给爸妈打了电话,他们让我立刻回家。学校离家不算远,家在市中心,医院也更好。我没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医院挂号。
爸妈来得有点晚。我拍完CT,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结果,他们才匆匆赶到。
母亲今天背了个很大的双肩包,几乎赶上我电脑包的尺寸。她平时只背小巧的单肩包,今天这身样子,看着格外陌生。
我没多想。
“叫你少抽烟少熬夜,你就是不听……”母亲声音带着哭腔。
我低着头,没说话。
没过几分钟,医生叫名字。爸妈比我先一步走进诊室,拿着报告单在里面看。
我心里一下子很不爽,一股无名火往上冲。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我不耐烦地回头,是两个警察。
“潇葵?**大学的?”对方核对了一下信息,“我们根据监控和IP找到你,你涉嫌在酒吧伤人,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我没有!你们别乱讲!”我急着辩解。
“有没有,回去说清楚。”
爸妈从诊室里冲出来,脸色煞白,母亲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
我被带上了警车。他们没有跟来,说是等我消息。
直到做完笔录、等待核实的时候,爸妈才出现在我对面。母亲手里,攥着那张我没见过的报告单。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我开口问。
母亲把单子递过来:“你自己看。”
刚要伸手,一旁的警察站起身:“在结果核实清楚之前,不能和涉案人员接触,以免情绪激动。”
母亲手一顿,又收了回去,沉默很久,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
“肺癌,晚期。”
我整个人猛地一僵。
“怎么可能?”我几乎要站起来。
“坐下。”警察厉声提醒。
我强行压着发抖的身体,慢慢坐回去。
“我才抽几年烟?我爸抽几十年都没事……”我声音发颤,带着不甘的低吼。
话音落下,母亲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开始控制不住地抽泣。
父亲在一旁轻轻扶着她,没有看我,也没有安慰我。
我也沉默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我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还能活多久。”
没人回答我。
沉默,就是答案。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从脚底爬上来,把我整个人裹住。我好像要窒息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爸妈起身准备离开。
“你姐一会儿来接你。我们相信,你没动手。”父亲低声说。
“都这样了……你们都不肯亲自接我回去吗?”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爸身体也不好,需要休息。”母亲说。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把我彻底压垮。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原来,他们早就放弃我了吗?
连我要死了,都懒得管我了吗?
又过了一小时,民警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核实清楚了,人不是你,抱歉。”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警局。
下意识摸口袋,想抽烟,才发现没带。
真可笑,都活不久了,第一反应还是抽烟。
一辆车停在面前,是姐姐。
她下车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我。
“到这时候了,还让我抽?”我苦笑。
“都活不长了,你还怕这个?以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呢?”她语气听着像嘲讽。
“你……也不管我了是吗?”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不是不管,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怕也没用。”
我又咳了几声,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最终还是接过烟,叼在嘴里。姐姐给我点上火,我狠狠吸了一大口。
熟悉的烟味,混着喉咙里的腥气,恶心又呛人。
第一次,我觉得抽烟这么痛苦。
“做好心理准备,配合治疗,说不定还有转机。”姐姐也点了一根,靠在车旁。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平静的?”我小声问。
她没回答,只是低着头抽烟。
过了两天,爸妈把医院开的袋装药拿给我。
我没再问还能活多久,已经无所谓了。
严重到连住院、手术都不用了吗?大概是真的没救了。
钱是他们交的,我不用操心。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回了学校,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享受最后这点日子。
人真正意识到自己快死的时候,反而不怎么怕了,心里只剩下一种奇怪的、对最后时光的恍惚期待。
我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频繁咳嗽,才想起药还没吃。
吃完药,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烟雾缓缓往上飘,思绪也跟着飘远。
从初中开始,我就没好好读过书,整天混日子,被人带坏,抽烟喝酒。
爸妈发现的时候,已经快中考了。我在家阳台忍不住抽烟,被我爸撞个正着。
他没骂我,只是拍了拍我肩膀:“压力大,抽就抽吧。”
他不知道,我根本没有压力,就是上瘾。
高中花钱进了民办职校,所有人都说我废了。可爸妈没放弃,顶着压力供我读完。我却毫无感激,依旧天天在外鬼混。
直到遇见月月,我才稍微收敛一点,可没多久,又变回老样子。
我死了,月月怎么办?
高考考得一塌糊涂,上了个破大学,一年学费一万七,每月两千生活费。月底不够了,还伸手跟家里要。
我过得潇洒自在,可爸妈呢?
姐姐比我大五岁,从小就让他们省心,毕业就买车,工作稳定。
对比下来,我就是个人渣。
出了事,连家人都像是懒得在意。告诉那些所谓的朋友,大概也只会敷衍几句吧。
可……爸妈为什么那么平静?
辛辛苦苦供我读完小学、初中、高中,还要供我读大学。
我这样的人,在他们心里,不早就是一颗毒瘤了吗?
想着想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第二天,我给月月打了电话。
我说,我在酒吧遇到了比她漂亮、比她有钱、身材更好、性格也更合得来的女生。
我忍着心口的疼,把她说得一无是处。
“我就是这样的人。”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心很痛。
这么多年的陪伴,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我这样推开。我还带着她一起抽烟喝酒,我真不是个东西。
当晚,我主动约了那群朋友去酒吧。
“可以啊,开窍了?”室友笑得一脸暧昧。
“老子想喝就喝,用得着你喊?”我强装无所谓。
还是那群人,还是老位置,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安安静静躺在我怀里睡觉的女孩。
八个人,点了十几箱啤酒,又唱又闹。灯光晃眼,人群躁动。
我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厕所,到最后几乎是扶着墙挪过去的。
我喝醉了,人生第一次喝醉。
头重脚轻,视线模糊,嘴里胡话连篇。
我对着他们含糊不清地说,我活不久了。
喝醉的他们只笑着起哄:
“那可太好了,赶紧去死啊。”
没一会儿,他们就睡得不省人事。
我又硬灌了几口,实在撑不住,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中途醒了好几次,吐了一遍又一遍。朦胧中,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月月。
在她的追问下,我绷不住,全说了。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她说。
“你错了,我就是。”
她哭了。
第二天,我没去上课,在寝室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
傍晚醒来,刷牙的时候又咳了两下,血腥味还在,只是淡了点。
药还是有点用的,能让我多撑几天。
我开始后悔。
不该把月月推开,不该让她那么伤心。
我不想再因为自己,拖累更多人。
也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
爸妈是爱我的,只是我从来不懂珍惜。
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们把我养这么大,我什么回报都没有,前几天居然还在怨他们。
我真的是人渣。
在死之前,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翻出银行卡,里面只有几千块,是过年的压岁钱,本来打算和月月去南京玩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校内校外疯狂兼职。我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赚不了多少钱,但我想尽我所能。
为了多活几天,我把烟和酒全戒了。
有时候夜里烟瘾上来,难受得在被窝里抓挠,也硬扛着。
没了烟,胃口变得很差,可我还是强迫自己一口口吃下饭。
只为了,能多活一天,多赚一块钱。
这个学期很快结束。我瘦了一大圈,脸色憔悴,看上去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明白,赚钱有多难,要看人脸色,要低头道歉,要做枯燥又累人的活。
爸妈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而我,却一直在挥霍他们的命。
暑假,我带着攒下的一点钱,拖着虚弱的身体回了家。
姐姐来高铁站接我,看到我的样子,明显愣了一下,没多说什么,直接开车往家走。
家里比以前冷清很多。母亲在做饭,没看到父亲。
我一直沉默,母亲和姐姐也没说话。
吃饭时,父亲依旧没出现。我不敢问。
吃完饭,母亲径直回了房间。姐姐去洗碗。
没过一会儿,母亲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我起身,推开门走进母亲房间,“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小葵……你快起来……”母亲哽咽着拉我。
我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接着又是一巴掌。
“是我不孝,是我不懂事,全是我的错……”我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也跪下来,紧紧抱住我。
她哭了一阵,渐渐平复下来,擦干眼泪。
随后,姐姐开车,带着我和母亲去了医院。
我以为是要给我复查。
直到母亲推开一间病房门。
“其实,得肺癌的……是你爸。”
病床上,父亲头发掉光,面色枯槁,身上插着管子,安静地躺着。
看到我进来,他想撑着坐起来,被母亲连忙按住。
我看看母亲,又看看身后红着眼的姐姐。
“不会的……不会的……”我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怎么会是他!”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是我爸……”
我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整个世界一片惨白——白的墙,白的床,白的灯,白得让人窒息。
心脏每跳一下,全身的神经都跟着剧痛。
情绪彻底崩了,挡都挡不住。
眼前一黑,我几乎要晕过去,却用手死死撑着地,又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清醒。
我爬起来,踉跄走到父亲床边,再次跪了下去。
轻轻握住他那双粗糙、冰凉、再也没有力气的手。
“爸……儿子对不起您……”
“您那么辛苦赚钱供我读书,我却天天让您操心……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着我全部兼职积蓄的银行卡,塞给旁边的医生:
“医生,我有钱,求您治好我爸,我求您了……”
“孩子,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常年在污染严重的环境工作,吸入大量有害气体,加上多年抽烟、为了省钱舍不得体检、为了供我日夜加班硬扛,才拖成了晚期。
我整个人都空了。
“你之前咳血,只是严重的呼吸道感染。”母亲轻声说,“你爸一直放心不下你,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走上正路……他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开心。”
我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早就干了。
事到如今,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陪着父亲走完最后一段路。
我每天都守在医院。
几天后,医生说,可以出院了,让他在家舒服一点。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
父亲瘦得脱了形,仿佛我一只手就能抬起来。
“来,陪爸喝一杯。”父亲突然开口。
我们全都愣住了。
“医生说不能……”母亲刚开口。
“喝。”我打断她,声音哽咽,“爸,我给您倒。”
我一边倒酒,眼泪一边往下掉。母亲和姐姐也在一旁,边哭边笑。
“这还是爸第一次,跟你喝酒。”父亲笑了笑。
“我也喝。”姐姐说。
那一晚,我们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喝酒。
那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喝酒。
再后来。
人间少了一个抽烟喝酒、无所事事的人渣。
多了一个,好好生活、慢慢变好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