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故事
李四是七月十一号去项目部报到的,接待他的是项目经理王吴。
看着眼前这个白净、细皮嫩肉的小朋友,王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公司的HR可越来越会招人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客气地请李四坐下,又找来项目部资深工程师老赵,对他说:“老赵,这是新来的同事小李,名牌大学毕业,挺聪明的小伙子,你好好带他熟悉一下,以后他就是你徒弟了啊。”老赵笑呵呵地答应了,数一数,这已经是他带过的第几个徒弟了?
相比其他人,李四表现生涩,沉默寡言。老赵觉得很奇怪,也不好多问,带着他绕着几个地块走了一圈,粗略地介绍了一遍,就让李四自由活动——安置行李去了。
七月的天,李四坐在活动板房里,电扇开到了最大档,也吹不走这小空间里的暑气,汗顺着脸、脖子,一直滑进背心里,他也顾不上擦,只是小心翼翼地拿出行李,整理放好。李四的东西不多,几件夏装,洗漱用品,三两下就收拾好了,可当他拿起一个黑色大包裹时,却是一顿,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又将它轻轻放在床头。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出了门。
他本科学的是土木工程,工地却是第一次来,走出活动板房,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工地上的热火朝天。项目部位于城市郊区,是公司新拿下的地,他所在的地块刚开始动工,项目上人不多,几个工人在远处卸材料,而主角是眼前的打桩机,巨大的桩锤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没入土里。看到老赵就在不远处,李四走了过去。
老赵既是一位资深的工程师,也是个严厉的师傅。在项目上雷厉风行,流程节点安排得井井有条,工程进度把握得极好,细节之处也是亲力亲为,工期紧,晚上免不了加班加点,,常常一忙就忙到晚上十一点,却仍有时间给李四安排第二天的工作任务,或是跟他交流当天的工作情况,十分关注李四的学习与成长。一段时间下来,李四对他心服口服,也开始“师傅、师傅”地叫着,认认真真地完成他交代的任务,皮肤早已被晒黑,搬再重的材料也不在话下,只是脸上却鲜见笑容。一个人的时候,又跑回房间里。
老赵隐隐有些担心。
这天,刚送走公司派来的监理,老赵见工期缓下来了,打算先回板房里休息一会,刚走到门口,就见到李四背对着他,怀里抱着那黑色大包裹,一言不发,走近一看,发现他正发着呆,甚至没有察觉到身边多站了一个人。
“这是什么?”老赵问。
李四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见是师傅,这才缓过神,犹豫了一下,又像是下了很大地决心,才把包裹打开。
老赵稍稍凑近一看,竟然是把吉他。
“弹首歌我听听。”老赵拍了拍李四的肩膀。
“不了,好久没弹了。”李四摇了摇头,神情更加落寞了。
“最近活不多,晚上咱们去市里吃一顿怎么样?”
李四没好意思拒绝,点点头答应了。
老赵的车开到市中心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停好车后,他熟门熟路地带着李四来到一家重庆火锅店,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笑声、打闹声、吆喝声取代了工地的机器声,李四竟然有些不适应。
三两杯啤酒下肚,老赵问:“你喜欢谈吉他?以前学过音乐吗?”
可能是酒精发挥了作用,李四渐渐地不再拘谨,看着亲切的师傅,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刚进大学的时候,觉得会弹吉他特别帅,就加入了社团,没事就往那跑,还和几个社员组了个小乐队。慢慢地在学校里有了点小名气,想着以后不要干什么工程了,就专心做音乐。其实也没有耽误学业,爸妈见我这么喜欢,也非常支持。可是到了大三,社员都在忙着实习、找工作,只有我,还想着弹吉他,秋招春招都没参加。”
“后来呢?”
“后来,后来回家蹲了一年,不想找工作,不想上班,天天没事就练曲子,也试过自己写歌,发到网上,天天刷新看点击量,折腾好久,也没什么用。”话音一落,又一杯啤酒下肚,李四的脸有些发烫。
“你爸妈肯定不同意吧。”说着,老赵吃了一块刚烫好的毛肚。
“没有,是我自己受不了了。每天刷着朋友圈,看着同学读研、出国、又或是拿下了新的项目,觉得自己是个废柴。大概我真的没有音乐天赋吧,就认命了,出来找工作。”李四自嘲式地撇了撇嘴角,低着头看着空的啤酒杯。
“既来之,则安之。”老赵劝慰垂头丧气的李四。
李四点点头,但似乎没什么用。他是个失败者,这是事实,他想。
工期太紧张了,以至于每晚十点钟大家都还在忙。天气炎热,每个人的脾气也都愈发暴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收工后,大伙还能围在一起吃点夜宵,吹吹牛。几口冰啤酒下肚,就着下酒菜,惬意无比。没一会,就有几个人喝高了。
“李四,听说你会弹吉他啊,给哥们露两手!”一个光头小哥喊道。
李四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还有被注意到的一天,眼前的小哥也是刚来没多久,主要负责卸货,年轻,力气大,也很勤快,几天下来就跟大伙处熟了。但还是跟李四没什么交集。
“别墨迹啊,我看到你床头的吉他了。哎,你可别介意啊,我无意中发现的。”小哥醉醺醺的,看到李四没反应,干脆站起身,“我知道,你不好意思,等着啊,我给你拿去。”
刚想走,却看到李四猛地站起来:“你干嘛!”
“怎么还急了呢,我给你拿吉他去啊,就你放在床头的那个黑色的包。”
“别动我的东西!”
“不是,弹首歌而已,你端个架子干嘛啊。”
“我说别动我的东西。”
“我说你装什么装啊,不就会弹首歌嘛,不就学历高点嘛,装什么X啊,还不是在工地搬砖呢么。”小哥一直嚷嚷。
李四站在他对面,一动不动,盯着他。
“看看,看看,就是这样,什么话也不说,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样子,装X。”下一秒,一个拳头突然朝小哥挥过来。
工地上的插曲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地大家又投入了新的工作中。和小哥打了一架之后,李四把包彻底收进柜子里了。小哥酒醒之后把一切都抛到脑后,每次打照面,也没觉得有什么尴尬的。
十月,李四迎来了一个“好消息”——他转正了,工资涨了一千块。眼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一点点变多,他不假思索地把一半的钱汇到爸妈的账户。
不料老赵早早下班,打算带着李四去市里“搓一顿”,说是为了庆祝他转正。
李四特地换了身干净衣服。才上车,就看到小哥坐在副驾,转过后对他嘿嘿地笑。
嘿得李四想跳车。
“别一脸怨妇样啊。还记着上次的事啊。这不是也被你打了么。”小哥倒也直白,“什么也不说了,恭喜你转正,今天吃啥啊?”
“吃火锅吧。”老赵顺着说。
“又吃火锅,老赵你能不能有点新意。”李四难得开起玩笑。
晚上八点,正是火锅店里最热闹的时候。
红油滚烫,涮着毛肚、肥牛、金针菇,再来一杯啤酒,三个人吃得不亦乐乎。大概是热气融化了彼此间的隔阂,李四和小哥的话多了起来。
“你为啥喜欢吉他啊,动你的吉他跟要了命似的。”小哥问。
“不知道。就是喜欢呗。”李四咽下一毛肚,香!
“真有意思,喜欢还不知道为什么。”
“说得出来理由的,能叫喜欢吗?”
“那当然,就比如我喜欢我‘老婆’,我就能说出很多理由。”
“你还有老婆?”李四惊了。
“现在还不是,马上就是了,等我攒够首付,就回去结婚。”小哥言语里透着得意。
“庸俗。”李四白了他一眼。
“你不俗,抱着个吉他过一辈子去啊,干嘛来着搬砖。”小哥习惯性怼起他来。
这次李四没有生气,“我不也还是抱着吉他呢么。”只是苦笑起来。
“行了,好好赚钱,以后爱咋抱咋抱。”
说着,两个人碰了酒杯,像是冰释前嫌,又像是互相鼓励。
“哎,回去弹首歌给兄弟听听啊,我是真的好奇。”小哥坐在副驾驶,回过头,眼睛发亮地盯着李四。
“行!”这一次,李四没有拒绝。
年轻时追逐的梦,年轻时喜欢的人啊,要多久才能得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