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群居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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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不可阻挡地走向庸俗”
一
今夜,清风徐徐。我们四人经过一天的艰难攀登,终于在山顶上安营扎寨,准备在这幽僻的山上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布雷从包里翻出他珍藏许久的天文望远镜,半蹲在地上滑稽地向天上观望,珍诺拍了拍他的肩膀:“收起来吧,肉眼可见。”
这是一对有着天文爱好的夫妻,今夜是月食。布雷惊喜地叫了起来:“真红啊!”
小个子摄影家斯沃拿起最为爱怜的相机,对着红月摁下拍摄健,并由衷发出赞叹:“真美啊!”
我匆忙向天边瞥了一眼,便低下头走进帐篷里去了:“我困了。”
我熄灭了帐篷里的烛灯,造出我欲睡的假象,我的眼睛却是直得发光。那轮红月令我不适。
依稀听到帐篷外布雷兴高采烈的欢呼:“红酒一样的颜色!火一样的颜色!”
我看到的第一眼,却是血一样的颜色。是动物的血,是一头母鹿的血,是十几头小鹿的血。
我望着月亮陷入回忆。
二
这是十年前的一个圆月夜,我和师傅赤勒背着猎枪走进森林:“奥特·塞得尔,记住,想成为一名出色的猎人,首先要不怕血,不怕自己流血,不怕自己使动物流血。”
“明白了,师傅。”
我们望见了不远处走过了一头鹿,师傅给猎枪上了膛,猫着腰迅速前进:“跟紧了。”
我们找到了一处合适的藏身位置,我在师傅的教导下悄声给枪上了膛。
“打开瞄准镜盖。”
我不断调整着准心,总算在瞄准镜里找到了猎物。是一头母鹿,它看上去筋疲力尽,不断用舌头舔舐着自己的后腿,它的后腿似乎受伤了。
“将准心对准它的脖颈。”
我犹豫了片刻,便遵照着师傅的指示。准心已经瞄准母鹿,决定着它生死的扳机已与我的食指紧紧缠绕,或许是我一走神,或是一紧张,一个鲜活的生命便会在瞄准镜里躺在血泊中,我迟迟不肯扣动。
“你犹豫了?!”师傅用寒气逼人的眼光看着我“你小子在训练营里打枪最准,面对真人演练最为勇猛,如今却还是对猎物下不去手!”
师傅摇头叹息,似乎对我稍感失望,他便立刻端起猎枪瞄准了母鹿,我紧闭双眼。耳朵等待着那一声枪响划破黑夜的寂静,却等来了一声突兀的狼嚎。
师傅紧忙盖上了我们瞄准镜的盖子,作为一名有经验的猎手,很清楚狼眼在黑夜中的恐怖。也正是这样,那匹狼通过敏锐的嗅觉与在黑夜中得天独厚的视觉,追到了母鹿。显然母鹿后腿上的伤是饿狼所致。母鹿向后退却半步,又立刻向前踏去于饿狼对峙。或许由于母鹿身形庞大,瘦骨嶙峋的饿狼不敢贸然攻击,便不断地发出刺耳的狼嚎。或许是狼嚎声起了作用,母鹿突然表现出极度痛苦的神情,随后便痛苦地嗥叫着。我忍不住将瞄准镜盖掀开一道缝,我看到了母鹿的尾后流下一摊红血!随后便听到了类似婴儿啼般幼鹿的微鸣。我和师傅屏息凝神。
师傅不断用手挑拨着瞄准镜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饿狼看出了母鹿处于分娩的窘境,便向母鹿一步步走去。母鹿想要转身逃窜,却感到后腿像被莫名的力量所牵制,使它进退两难。饿狼紧逼了上去,我急忙盖住瞄准镜盖,闭上双眼。我在等待一头母鹿的嘶鸣,这等待无比煎熬,似乎过了一个世纪,期间的空气无比寂静。终于一声枪响划破寂静黑夜。
“砰!”
我慌张地看向师傅那坚毅冷漠的双眼,顺着眼光望去,一匹瘦狼,倒在了一摊血泊里。母鹿的脸上溅满了饿狼的血,同时它也瘫软了下去,身下伏着十几头小鹿。片刻后,母鹿缓缓站起身来,缓缓向我们走来,我看到它眼眶噙满泪水。
“砰”
又是一声枪响,我及时地紧闭双眼,或许是我早已料想到了,便不觉得太难过。但我不敢睁开双眼,不愿想象眼前的场景——一头母鹿躺在了血泊里,十几头小鹿慌乱地向四处逃窜……
赤勒潇洒地站起身,提着母鹿的尸体走了过来,我不愿叫他师傅,也不用了,因为我已决定不再当一名猎人,我当不了猎人。
我想他点了点头,他“嗯”一声答应了,我们便背道而驰,我又立刻站住问他:“你为什么放了那些小鹿?你也起恻隐之心了吗?”
赤勒显然有些生气:“放屁!它们一溜烟就跑散了。”
我独自走在捕猎而归的山路上,却也算不上“捕猎而归”。我即兴哼起了一受民间小歌……
——“可怜的人啊,何必这样说慌?”
——“诚实的人哟,为何这样可怜?”
我抬头注意到天边的月亮。
月食。
月亮很红,像母鹿的血。
三
在帐篷里,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回忆总是容易引人入睡的,大脑重复着枯旧的思考,自然受不到刺激。
我梦到了那头鹿。
也许是我的愿望所驱,梦中的母鹿没有死去,赤勒背着打死的饿狼匆匆离开。
母鹿朝我缓缓走来,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它的眼角留下。我看着它被泪水濯莹的瞳孔,有着感恩,又有悲悯。使人想起尘清的那句诗歌
——“聪明的人啊,感谢你拯救了我。”
——“愚蠢的人呐,谁又来救赎你?”
母鹿用它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的衣袖,示意让我跟随着它,我与十几头小鹿并肩跟在母鹿的身后。我感到我浑身的肌肉抽搐着,忽而仅仅收缩,我的肢体犹如有思想的精灵,任由它们交织变幻,我的额头上顿时冲上来一股想要冲破一切束缚的神奇力量,从我的眉上张出了两角。梦就是如此玄幻,于梦境中却是如此真实合理,我已然变成了一只小鹿。
母亲——那头母鹿——在她的带领下,我们兄弟姐妹十四头鹿来到了森林的尽头,其它的十三头小鹿便忽然奔散开,只留下了我与母亲,母亲温柔地舔舐着我的鹿角:“孩子,你必须面对。”她用头装开了一扇门,门里横着一面镜子,镜子很小只能容下我一只眼睛,镜子很大,装载着整个世界。镜子开始像电视机一般播放着影像……
——大约三千万年前,出现了东非大裂谷。那些灵长类的森林古猿中一大部分于此消声灭迹,有的则是直接受到恶劣环境影响,而有的,却是被同类所杀。因为他们无法融入大群体。后来,科学家将这一群非正常死亡的“祖先”们称作“outsider”(局外人、不合群体的人)。
——我开始流泪,一道道泪痕像地下沸腾的水忽而泛在干枯的河道上,我感到额头上一股莫名的压力,我的鹿角缩了回去,我又恢复了人形。
“不!妈妈,我不要做人!我不要做群居动物!”
“孩子,这是你须面对的!”母鹿忧伤悲悯地望着我:“孩子,你要小心啊!”
四
我的梦被一声枪响惊醒,从枪声我可以辨别出那是布雷的枪。
斯沃冲进帐篷拍醒了我:“奥特·塞德尔,醒醒,有敌人侵略了我们的营寨!”我睡眼惺忪地穿上衣服走出帐篷外,眼前的景象使我不由得怪叫了一声。
一头巨大的公鹿倒在了布雷的枪口下,是鹿!我无法忍受,就在刚刚,我曾是一头小鹿……
“这是头发疯的公鹿,可比狮子恐怖多了。”布雷用手擦拭着枪口。
我怔在布雷面前愕然了。不觉间,一颗晶莹的泪已悄悄淌下。
“你起恻隐之心了?”布雷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他的眼神是那样坚毅冷漠,我似乎看到了十年前师傅猎杀母鹿的眼神,布雷是想要猎杀我这头小鹿了!我顿时不安,陷入巨大的恐惧中。
我表现得有些生气:“放屁,发疯的鹿可比狮子恐怖多了。”
布雷、珍诺、斯沃他们三人的眼神由凶残,怀疑渐渐转为放松,欣慰。可我的心脏却不安地搏击着空荡荡的胸腔。
我再次回到帐篷里,月亮已然通红,我分不清那是月亮还是血石。
五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微微粉亮。红月将自己的血液泼洒在天边便匆匆退下,太阳照应着粉黛晨云缓缓升起。
黎明之际,一声渺远的鸡啼划破黧黑长空,顿时阳光普照,万山红遍。我看到了木柴燃烧过后的灰烬与公鹿的骸骨掺杂在一起,都在此刻显得十分暗淡。
布雷他们三个相继醒来了,走出帐篷望着眼前的壮丽景象,不由连连感慨。清风吹去了山头的雾,他们三人的面孔渐渐清晰,如此和蔼可亲,以至于我认为昨夜的种种可能都是梦境。我们来之前打算在山上住几个月,于是吃食成了首要问题,布雷提议:“伙计们,抬上猎枪,去森林里撞撞运气。”
于是他们三人“披盔戴甲”,整装待发。
布雷回头问我:“伙计,确定不去吗?”
“不去。”我很简明地回答了他,因为在山脚下时我便说明了我不会打猎。为了能起一点作用,我决定同他们一道下山去采些野果,便匆匆追向他们。
布雷向两人问到道:“你们说塞德尔那小子,身体健硕硬朗,怎么连打只兔子的勇气都没有?”
珍诺接话道:“每次提起打猎,我都会观察到他眼神的变化,有些恐惧和焦急。”
小个子斯沃附和着:“看来是个胆小鬼罢了。”
我听到了他们的交谈,感到有些惭愧。
“我看他有点无能。”
“我看他一无是处。”
“我看他无法群居。”
他们三人总是能彼此接住话茬,而不远处的我已经习惯沉默。于是我不再去追赶他们,决定一人在森林里寻找野果,我担心自己会影响他们的群体。要怪也只能怪我,当初决定四人上山时,我谎报自己会打猎,能为群体获取食物,上山后又食言了。
群居动物很复杂,在群体里,不能说谎,又不能诚实。像我这样忽而说谎,忽而坦诚便是大忌。我一路上捡拾了许多野蘑菇,辨别蘑菇有无毒,这我可在行。说来魔幻,这一招是我在昨日的梦境里学会的,记得那头母鹿母亲教我:“孩子,这些蘑菇中,越是美丽漂亮的越是有毒,越是丑陋不堪的越是安全……可这只限于蘑菇,群居动物远比这复杂……可怜的孩子。”
我将采好的蘑菇装在袋子里,依靠着一方石头,眺望着山顶上我们的营寨。密匝匝的云团等待着斜阳的挑拨,营寨的帐篷呼唤着春风的轻拂。一切是那样的美好。
——可令我心头一震的,是我竟看到了一头发疯的母鹿!它从山脚直向上冲去。
“发疯的鹿远比狮子可怕。”
营寨有危险,我撇开袋子向山顶的营寨奔去。山顶上,一座座帐篷与篝火荡然无恙,只有一头平静的母鹿在灰烬中捡拾公鹿的骸骨。更使我愕然的是,这头母鹿竟与十年赤勒捕杀的那头,昨日梦境里的那头一模一样。我竟迷幻起来,缓缓向它靠近。
“是你吗?”
不料母鹿被我突然靠近而激怒,顿时顶了上来,我急忙撤开,差之毫厘就要被它顶下山去!母鹿却停止不住四肢,前脚已经脱离了地面,后脚挣扎在松软的土地里。它即将摔落山崖。我似乎着了魔,仍觉得这母鹿是我梦里的母亲,她正在呼唤着我:“救救我,可怜的孩子……”
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紧紧抓住了母鹿的双腿。刹那,远处飞鸟惊林里卷来迎头怒风。腮帮子顿时鼓挺起来,母鹿巨大的重力想要将我坠下无际山崖。便抓紧了它的双腿,我的双脚勾在石块上。母鹿的前肢总算找到了发力点,奋力一蹦便跳上了地面。母鹿恢复了平静,朝山下走去,我似乎看到母鹿回头望了我一眼:“谢谢,孩子。小心呐,可怜的孩子。”
也许是幻觉,也许不是。
六
我于是待在营寨前守着,担心意外再次发生。忽然想起蘑菇被我抛撒,想到没有为大家做一些有用的事,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直到听到一声枪响,我明白他们打到了猎物,我打心底佩服他们。
我看到布雷他们三人从山脚赶来,手中提着一头巨大的猎物。小个子斯沃像是对我炫耀功绩一般道:“我们运气真好,碰到一头毫无生气的母鹿,便一枪打死了。”
布雷接话:“呸,明明是一头健硕的母鹿,体型巨大咄咄逼人……”
珍诺补充道:“是啊,我们走遍了森林各处,筋疲力尽,遇到了这头疯鹿,我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靠着坚强的意志打到了猎物……”
我明白又是一场不可避免的灾难发生了,我刚刚救的那头母鹿此刻正被他们扛在肩上凯旋而归。同时,我第一次对他们的话产生了怀疑,难道群体间也说慌吗?
或许,多数人的谎言常常成了真理,少数人的实话往往成了谎言。
他们来到营寨后便生火烤食着母鹿,我独自往山下走,想捡拾些野果充饥,毕竟那是他们打到的猎物,与我无关。布雷将身上的猎枪扔给我,以备不时之需,可我明白猎枪对于我就像我对于群体,实则毫无用处。
我走下森林,来到早上待过的那一方石头,捡起了早上撇下的蘑菇,生了火将就吃了蘑菇,有了微微睡意,便依靠着石头望向天边,此刻已经正午,天边的云随着风的微拂向远处游去,有一朵云驻足不愿离去,便远离了云团,最终被烈日穿透消散殆尽。
睡不着便思索,我在四人团体中越来无法融入了,可这是我的选择,自从我们四人上了山,便已然成了一个团体,我必须生于团体死于团体。这只得怪我自己,而三千万年前的那些被淘汰的“祖先”们,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们生来便是群居动物,他们没有独居的特权,他们只得顺从群体……
迷迷糊糊,我又进入了梦境……
——我穿过层层迷雾,走进森林深处,我的额头再次生出鹿角,母鹿在不远处召唤着我。
她已然为我开了一扇门,门里伫立着一面镜子……
——原来三千万年前,那群“outsider”的祖先们,并没有被赶尽杀绝,有的则是杀死了自己的亲属,将“猎物”献给群体,便获得了群居的权利。
——母鹿带领我来到了一处木牌前,上面刻着:“一切都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庸俗”,后来梦醒后我才想起,那是我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话语。
母鹿舔舐着我的鹿角,它们便像冰块一样融化,我变作了人。
“当心啊,孩子。”
——我感到面前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梦境被打破,我无力地睁开了双眼,霎时一人一狼四眼对峙着,我没来得及思索为何白日里会有狼出没,便吓得跳了起来,提起猎枪上了膛,它却丝毫不惧地向我一步步逼来,我紧握猎枪,慢慢向后退却,它便加快了步伐,我将枪瞄准它的前腿,豆大的汗珠像雨后春笋一样贸然从我的额头涌出。这一扳机摁下去狼也不会死,要是不摁我就要死于狼口了,我手抖得厉害,我尽量瞄准它的前腿,我的手指用力一摁,由神经调动手指的皮肤摁压扳机,似乎是摁压在了我的心上,不觉胸心口一揪。我便瘫软在了地上,可仍然没等到一声枪响,或许我已猜到了,枪里没子弹。我不愿思索为何布雷给我一支无子弹的猎枪,或许是无意,但都不重要了。我闭上双眼,但愿我的尸体能使这匹狼在群体中存活下去。狼的气息赫然而至,一股血腥味另我想要呕吐,它驻足在我面前,我便缓缓睁开双眼。我竟将狼看成了一头母鹿,此刻正悲悯地看着我。片刻后,狼掉头离去了,恍惚间听到狼对我说:“我们都要小心了。”
也许是幻觉,也许不是……
七
群鸟归林,夕阳在山头的掩映下缓缓离去,黧黑的山骨再次显示出它冷漠的力量。我回到营寨,他们三人不再,我便进入自己的帐篷,今夜的月全食并没有完全结束,月亮周围像蒙着一层血红的薄纱,在黑夜里隐隐作秀。我仍睡不着,隐约听到隔壁帐篷点起篝火的声音,他们再次捕猎而归要开篝火晚会了斯沃拿起相机拍摄,他总喜欢将一些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拍摄下来。
“那匹狼真可怜,别的狼都捕到了猎物,它却空手而归,被狼群丢弃在了空旷的山涧里,被我们占了便宜”小个子斯沃欢快地讲述着他们的“战绩”
“是啊,它对狼群没有了作用,狼群怎么会同意它的存在呢?”珍诺接话道。
“对啊,它作为一头狼竟然不忍捕捉猎物,狼群怎会容得下一头与群体观念不同的狼存在呢?”布雷接话道。
我喜欢听他们三人的对话,像说相声一般,总是能互相接住话茬,总是那么团结可亲。我的帐篷隔光不好,月亮发出的惨淡红光直射我的瞳仁,我睡不着。可更令我惶恐难眠的,是他们三人的“相声”
“其实,你们早上注意到了吗,他救了那头母鹿!”斯沃提出了话茬。
“是啊,他竟然会去救一头母鹿,太不可思议了!”珍诺成功地接住了。
“对啊,他不会打猎不说,还去就一头猎物!”布雷成功地进行结尾的升华。
此时我还并没有感到恐惧,只是联想到曾在一本思辨书中看到——“有没有种可能?我们一群疯子假装着正常人将世上仅存的正常人指控为疯子!”
“我看他不适合做群居动物。”
“我看他应该被当做猎物。”
“我看他是那匹孤狼。”
我顿时冒了冷汗,他们是要杀害我了?!
我看到他们的篝火燃烧得旺盛,三人欢快地围着篝火跳舞。热闹不属于我,我孤身一人,悄悄走下山去,我想,脱离了群体我或许会死,但我这样的“outsider”在群体中也注定灭亡。夜黑得透彻,月亮周围的血丝也像被泼上了墨,消失在无止境的黑夜长空中。我点燃了火把,心惊胆战地朝山下走去,忽然,大风刮来远处的烧灼气味,我的帐篷着火了,是篝火里木柴点燃的火!
我的帐篷被焚烧在了滚烫热火中,我却冒了一身冷汗,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
八
天已经微亮,筋疲力尽的我明白,要是找不到一处安身的地方,很可能尸存荒野。
这是我从远处瞥见一座木屋,径直走了过去,不到方圆百里,这一块儿就散发着令人呕吐的污腥味,那是枯枝败叶的尸体,埋藏在了这幽静的土壤里。
到了门口,那扇木门半开着,似乎一直在等着我,里面一片漆黑,这天本来就阴沉,让人完全看不见里面,我试探地走进去,左顾右盼,在寻找着光亮,这时左边闪过了一道清冷的光,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是一个老人的眼睛!吓得我一哆嗦。顺手划了根火柴,走了过去。老人的脸在火柴光的照耀下亮了一半,另一半仍躲避在惨白的月光里。
我欲离开,老人却张嘴说到:“别怕,过来吧。”
这时老人慢慢转过头来,眼睛和脸一样,一半红色,一半白色,又吓了我一跳。头发没有完全掉,还剩十几根像沾了水一般无力地趴在头皮上。额头上看不见皱纹,或者说看不见皮肤。只看见像被硫酸侵蚀了很久的枯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好像惊讶,又好像害怕。脸的下半部被黑暗笼络得看不见了。就像只有红白相间半张脸。
“我在木屋居住几十年了,未曾出去,不见光照便成了这副模样。”老人向我极力解释道。
没走出过木屋,那他吃什么?
老师看出了我的疑问,指了指床下的蘑菇:“它们常年生长。”
我向老人说明自己在山间迷路,想暂时找个住处。老人似乎对我的来历不感兴趣,默默点了点头同意与我共居。
老人却向我提出了要求:“你带我离开山,好吗?”
我迟疑了片刻,含糊地回答道:“我也想要离开山。”
老人便向我讲述他的故事……
“那年,我们三人来到山里探险,我不会打猎,于是对群体毫无用处,他们放了一把火烧了我的帐篷,于是……”他解开床被,腰身以下的双腿荡然无存,我也明白了他几十年不愿出屋的原因。
“庆幸的是,我的帐篷受了潮,大火并没有将我吞噬,只是失去了双腿。”
我顿感不安,老人的经历竟与我如此相似,我又为自己全身而逃感到庆幸。
“后来,我用双手来到故居,发现了两具人的骸骨,便明白那两个家伙同归于尽了。我感到这座山被赋予了诅咒,任何一个群居动物都将走向灭亡!可我失去了双腿,再也走不出山了。”
我觉得细思极恐,之前见到的公鹿母鹿双双毙命,那匹孤狼被狼群遗弃,我逃跑后的帐篷被他们点燃,老人的群体早已消亡,或许正如老人猜想,这座山里的群居动物被赋予了诅咒!
“我带你出山!”我信誓旦旦地对老人说。老人微微笑了笑,脸色很难看,像欢喜,又像对一场不可避免的悲剧进行了提前的痛苦预知。
老人迅速地用双手下了床,我想不到几十年未曾出去的老人竟还有运动能力,老人解释:“我每天都回来木屋里来回移动,正是担心双手也退化了。”
于是我带他来到木屋门前,他却停止了。我自我感慨道:“几十年未出去,见到阳光,我的眼睛怕是得瞎了。”
“我疑惑道:“你的眼睛很好啊。”
“其实我的眼睛已经瞎了,只是我不愿走出木屋,还在尽力维持罢了。”
经过他的同意后,我打开了门,一束光打在老人的瞳孔上,老人瞎了。
我们便上路了,老人用手走得很娴熟,不过还不适应失明的他仍需我的指引。他问我怎么出去,我说我在找。我们翻过了一座座山,手无寸铁只好摘野果蘑菇充饥,老人与我日渐消瘦,我体力仍存,老人却时常体力不支。
那日我靠在石头上歇息,看见老人的眼睛不停地蠕动,翻滚片刻后留下了一滴混浊的泪。我走上前去,发现老人的身体已如僵木,他拭了拭眼泪对我说道:“孩子,一定要出去。出去后,记得走向庸俗。”老人说完便断气了。我按照老人之前的嘱托,将他的尸体放在一块显眼的巨石上。
之后我又独自一人上了路,我已经一天没有进食,昨晚便走进了一片荒林,这里没有野果野菜,只有丛生杂草和一些不知名的奇异野花。我不敢贸然进食,只好拖着一身骨头肉皮艰难地前行。我看到远处有一湾小河,便迅速赶过去,不料饿的晕头转向的我被一块石头绊倒一头扎进了河水里,迷迷糊糊我又进入了梦境
——依旧是那头母鹿:“孩子,不要放弃,你就要出去了!这次出去后,记得走向庸俗。”
母鹿带着我穿越幻境森林,我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譬如放过我的那匹狼,他本是被遗弃的,在这幻境里,我看到它咬死了我,兴高采烈地跑向狼群。
我又化作人形,三番五次同样的梦境我已十分熟悉,我明白通常这时我就要醒了,母鹿再次怜悯地望着我:“记得,走向庸俗。”
醒来后,我十分头晕,因为自己正在河面上顺着河流而下,我急忙爬出河道上了岸,向远处望去,有大片大片的村落,我走出山了!
九
尽管我已经命悬一线,毫无生机,但希望就在眼前我岂能放弃,于是跌跌撞撞地奔向村落,我看到了不远处在嬉水的小孩,便向他挥挥手,我担心自己的样貌会吓着他,但小孩完全不怕我,我向他说明自己需要一些事物,小孩便挥手示意跟着他。
小孩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我从不远处的山林中来的,小孩却顿感诧异,好奇地打量着我:“那儿……没有山林呀。只有无穷无尽的河流与平原。”
我全当小孩说笑,询问了他的名字叫库里雅诺,我跟随着他来到村落里,他招呼着他爷爷,那是个七旬老人,老人热情地招待了我,问我从哪里来,我如实回答,老人也诧异地说:“附近没什么山林呀。”
我想可能是刚刚晕倒了,顺着奔涌的河流来到了一处遥远的地方。老人问我的家在哪儿,我回到了名字,老人显然没有听过。我暂时居住在这位热心肠的老人家里。
在这里的生活很闲适,每天帮着老人去干干农活,白天可以一起看看新闻,晚上我为小孩儿讲些奇特的故事,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们宛然成了一家人。
平静的日子在这一天打破了,村落里突然进来一群狼。咬死了很多人,狼王一声嚎叫,上百匹狼都冲进了村子。村民们躲在地下室里,这个村落的特点便是,每家的地下室都相通,像一个地下大厅,村民们的武器都储藏在地下室里。村长召集了全村人来到地下大厅中央,他站在桌子上,村长的面孔使我感到熟悉,却回想不起。村长给我们没人分发了猎枪,一个个村民都像被武装好了的战士,村长来到我面前,他拿起一把猎枪放在我手上,用坚毅的眼神看向我,似乎交给了我一个重要的使命。
赤勒!竟是三十年前我的打猎师傅!
他似乎没有认出我,不过在我的面前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了半天,分发完猎枪后,他重新站回桌子上,指着我大声问道:“他是我们村的吗?”
接待我的那位热情老人回答道:“他是从远处流浪来的人。”
“远处?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赤勒看我的眼神更加怀疑,像黑暗中的一把利刃发着刺人寒骨的冷光。
热情老人支支吾吾答道:“他说是从附近的山林过来的,可附近只有平原河流……”
赤勒平静地说出一声“哦”,但我仍然发现他眼神里仅仅一秒的惶恐与震惊,虽然只是刹那,却也像一丝火苗在无边黑暗里那样夺目。
“现在,大家拿起枪,走上地面猎杀恶狼,保卫村落。”
人们奔向各个出口蜂蛹而上,我双手端着猎枪不知所措,赤勒猛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虽然那一眼十分平静,不凶残,不令人恐惧,却像轻薄的刀片剜着我的心,我顿感不安,耳畔同时响起山里老人的遗憾和梦境母鹿的嘱托:“走向庸俗!”
我于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动着跑向出口,拿起猎枪,一股强烈的复仇情绪贸然出现,我给猎枪上了膛,发疯般的我对狼群毫不畏惧,跑出房间持着枪跑向狼群!
其他村民虽上了地面却是躲在房屋里不敢出来,只有我和赤勒来到屋外的平原上,我们背靠背,一批一批歼灭了向我们奔来的恶狼,赤勒显得镇静自若,而我却只有依靠暂时的疯感为自己壮胆,赤勒几乎每一发子弹都击中浪的要害,而我则是漫无目的地开枪,我这面的狼群显然已经紧逼上来,焦头烂额之际,赤勒开口了:“奥特·塞德尔,镇静一些,不要乱了手脚,瞄准狼的脖颈!”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显然认出了我,来不及多思考,便听从着他的教导成功击中一匹一匹狼的要害,狼群一窝蜂拥而上,我和赤勒背靠背一边旋转一边开枪,像剥洋葱一般击溃狼群的层层进攻,村民们收到我们的鼓舞,便从房屋里冲出来,与狼厮杀在一起。
十
一声鸡啼唤醒了沉睡在秋天的村落,人们走出房屋,秋高气爽,土地召唤着太阳,太阳高高挂在天边散发着微微光芒,密匝匝的云像可口的冰激淋,一阵风儿又将云吹作了千丝万缕白发散落人间。
人们居住在平静祥和的村落,宛然早已忘记了三年前那场与狼的恶战,直到这天从远处开来了一列车,他们下了车后要求与我们的村长见面,已经老态龙钟的赤勒闻声赶来,那群人向我们说明了来意。三年前一个记者曾追随着一群作恶多端的恶狼,发现那群狼在这里被歼灭,于是他们来采访我们作为新闻。
“保护村落最重要,所以……”赤勒在外边应付着那些人,我和小孩儿库里雅诺待在房屋里。
“爸爸,爸爸,快看,村长上电视了。”他指着电视欢喜地蹦跳着。三年前我来到这儿时,老人告诉我他孩子早在几年前便带着老婆离家出走,那时小孩才两岁,从小就没了父亲,与爷爷相依为命。小孩那是便加我“爸爸”,老人笑了笑,我没有拒绝。
我走出房间,看到电视台的记者们将要离去便送送他们,我此时已被赤勒任命为代理村长,赤勒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一路上,我和电视台的人相聊甚欢,后来无意间听到那个记者发牢骚道:“最近上边又发下来一个任务,说接到报告,在附近的一座山里起了大火,里面还有四具人尸,又不告诉我具体位置,让我去哪里找!真是的……”
早就埋葬在我脑海里的回忆此刻像文物出土一般再次显现,布雷、珍诺、斯沃……四个人尸?还有山中的那个老人!我不愿提气恐怖压抑的往事,但我十分想要去那儿,那里有太多的迷没有解开。
我便走上前去自告奋勇:“伙计,我和你们一起去,我也要找到那里”
我回到村落和老人孩子告别,老人再次劝说我:“周围没有什么山林,全是河流与平原。”小孩库里雅诺也不舍得我离开,而我任谁也不能说服,此时赤勒走了过来:“既然你要走,我也留不住你,村长候选人我重新安排,不过我要忠告你一句,记得无论处于哪里,人是群居动物,记得走向庸俗。”
我点了点头,便与村民们挥手告别,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电视台记者们的车上。
“那就出发吧”
十一
我们漫无目的,听了我的建议,司机沿着河流的逆方向开去。
起初我们一行人兴高采烈,车里活跃着躁动兴奋的空气。路渐行渐远,渐行渐陌生。人群中渐渐发出埋怨之声,我不以为意,向他们敷衍地解释着。直到我看见,不远处失去了小河的身躯,小河终止了!没有源泉没有山洞,奔流小河竟是一潭死水!不知不觉,我们才发现已经来到了一片荒漠!
“你要杀了我们吗?!”
顿时,车内的空气炸了!空气中每颗尘埃微粒的神经都被人们所点燃,人们心中的怒火烧干了空气,是我喉咙紧逼,额头上被蒸出豆大的冷汗!指责、痛骂、凶狠残忍的眼神顷刻间向我袭来,尘封在心底的那种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耳畔不断地重复着母鹿的叮嘱、老人的遗言、赤勒的忠告——“走向庸俗!”我显然此刻已和庸俗隔离,我被庸俗遗弃!
理智尚存的司机尽力缓解着车内的气氛,人们有所缓和,车内空气中的怒火慢慢熄灭,车里的人们渐渐由狼、狮子变作人形。静下来后,等待我们的是死亡的寂静!
迷失在这片荒漠中,司机慌张地赶忙掉头决定原路返回,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却没有丝毫动静。司机打开后备箱,泄漏的汽油从后备箱喷涌而出,原来启程时储油罐没有封闭好!一时间,人群再次炸裂,人们抓狂嘶吼,司机冷汗垂流,司机被汽油浇成了落汤鸡,人群中隐隐约约有人划燃了火柴……司机双腿瘫软跪了下来,仰天痛哭。火柴被悄悄熄灭。
没有固定的猎人与猎物,但少数人永远是猎物。
于是我们顺着河流徒步前行,我想要躺在河流上顺流而下,可河流早已停止奔腾,简直是一潭死水。
我们徒步走了一天一夜,累到筋疲力尽便席地而居,秋日的夜晚寒风刺骨人们难以入睡,我却身子一倒便进入了梦乡,这次的梦里没有母鹿,没有森林,却仍有一面镜子立在我的面前,镜子仍然像一个电视机一样开始播放影像
——公羊高在纸上痛心地记录下“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鲁迅红着眼睛悲愤地写下“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中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 吃人'”
——我被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缓缓睁开了双眼,我看到一个记者和司机坐在我的不远处磨这一把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尖刀。接着,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都围了过去,我正准备起身凑过去,却听到他们的谈话:“我们要活下去,必须吃人!吃谁呢?!”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耳畔再次响起母鹿的叮嘱、老人的遗言、赤勒的忠告——“走向庸俗!”
我准备起身,来不及了,他们看向远离群体的我,他们要吃我奥特·塞德尔这个outsider了!
我便趁他们不注意迅速跳起来像远处飞奔而去,他们十几个人在后面追赶着。他们发出对猎物渴望的喊叫,虽然看不见但我猜想到,他们的嘴角已经张出了獠牙!我一路飞奔不敢停息,也不管身后还有没有人,跑着跑着,天已经微微亮,我才发觉自己跑进了一片森林里。
这下便彻底迷路了,我已然崩溃,我这几年似乎陷入了一个迷幻的噩梦,不论怎样挣扎也无法逃脱。
我漫无目的地游走在森林里,像通过耗费体力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时,我看到了不远处山顶上一堆尘埃落定的坍塌的帐篷,还有一个被灰烬覆盖着的摄像机。我拍了拍摄像机,显然已无法使用,不过倒是从内壳里掉落了一张未及时取出的五张照片。
才看到第一眼照片,我便被痛苦的回忆再次套上枷锁。照片里,布雷、珍诺、斯沃正围着一把篝火欢快地跳着舞蹈,篝火旁边是他们捕猎到的一匹狼,我想起来了,我是我逃跑掉的那一夜。
第二张照片,我看到后汗毛便不自觉地耸立起来,布雷、珍诺、斯沃在营地旁分食着他们捕到的猎物,为何汗毛耸立?那“猎物”我一眼便认出了是之前山里的无腿老人……我已没有勇气再往下看……
我来到了山头,看着望不到边际的连绵山峦,我想我已从失望到绝望,我走下了山,来到山下湖泊前,月光静静地抚摸着湖面,湖面对我笑了,示意让我拥抱它,我想,也许人死了,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有的平平静静,有的或许会忽而泛起一阵涟漪,最终却都归于平静。
我找来一块石头,以石代笔,以沙地为纸,写下了我留给世界的最后一首诗
——灯逝
过夜灯火的闪,
礁石的暗面,
海浪不惊,
水面浮着千万。
楼阁里的黄灯,
打向交处的圆。
没有了色彩,
幻想摘下月亮的旁边
繁星点点。
失去了涌流,
漂泊在湖心的船
成了帆。
蝴蝶挥灭空气,
蝼蚁击溃山,
大地破裂,
地心焚烧回环。
身上的毛孔味,
腥风摧残成烟。
留下了一切,
只掠夺了原有的雨伞
沼泽汹滚。
留下了镜面,
一人对着世界
依了晚。
搁“笔”,我从容地走向湖边,我拥抱了它。我感觉到身体被湖底一个莫名的力量吸引着,就在我窒息之际,我再次看到了梦境里的那头母鹿。
“傻孩子,你经历了这么多,应该有所变化了。这一世,记得走向庸俗。”
我在湖中窒息的那一瞬,我的身体与灵魂超越空间超越时间,我躺在了一张婴儿床上,周围凑满了人脸。
“哭啊!这孩子怎么不哭……”一个女人神情惊慌。
“医生,医生,孩子不哭!”男人也失措起来。
医生提起我的身子,朝我的身上扇打:“哭啊,哭啊,你哭啊!”
我此刻意识混沌,上一秒或者说前一世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消散,却也像薄烟那样渐渐褪去,恍惚间,脑海里不断响着一个声音:“群居动物,记得走向庸俗!”
我像是感受到了委屈,便“哇”的一声哭了。
“孩子哭了,孩子哭了。”
“孩子有救了,孩子活了。”
“孩子正常了,孩子和其他孩子一样了。”
他们笑了,我仍哭着。
他们笑了,我仍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