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纱》:穿越迷雾见崇高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读书影视联合征文【文心光影】之②光影解码
一帧帧如诗如画、美伦美奂的电影画面,宛若一卷卷徐徐打开的山水画,当你沉浸其中,可曾想这也是面纱。美,往往在真实与虚幻之间。根据毛姆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面纱》便彰显着这样的美。尽管,毛姆无意将其写成一部爱情小说,但导演却演绎成一部在背叛与救赎面纱下的爱情悲剧。
2006年版改编的同名电影由约翰·卡兰执导,相比原著,在主题和结局上做了较大改动,特别是让观众看到了光明与温暖。电影的空间叙事与面纱隐喻最能体现该片的艺术特色。
伦敦、上海、梅潭府三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对应凯蒂心理变化的三个阶段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二十年代,电影没有按时间顺序展开,开篇便是女主角凯蒂与丈夫沃尔特前往霍乱肆虐的中国南方小镇梅潭府(地名为毛姆虚构,电影同名)的路上,该片在广西乡下取景。连绵的山峦、迷蒙的水雾,一幅幅山水田园风景画下是两张疲惫、憔悴的脸。男主沃尔特坐在轿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书;妻子凯蒂坐在用窗帘遮住的轿子里默默哭泣,就像奔赴刑场。这样的空间叙事不仅交待了剧情,更是步入主人公内心世界的隐喻。镜头透过凯蒂哭泣的眼睛旋即闪回到伦敦,那是凯蒂生长的地方,只见她活跃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中,与前来邀请她跳舞的细菌学专家沃尔特应酬式、虚伪地微笑着。镜头在今昔来回交替的空间叙事中,让观众看到凯蒂的出生背景:沉默寡言、缺乏上进心,被妻子看不起,被两个女儿视为经济来源不成功的律师父亲;尖酸刻薄,将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世俗的母亲,凯蒂是美貌出众的大女儿,是母亲视为“希望”的工具,却迟迟未遇到令母亲满意的好女婿,长相普通的妹妹竟先订了婚。恰因如此,凯蒂接受了沃尔特的求婚,婚后,与他前往上海(原著为香港)。此时的凯蒂深受她母亲的影响,目光短浅、爱慕虚荣、追求物质、缺乏自我。
至此,观众已了解他们的关系,但为什么要去梅潭府,为什么两人如此冷漠,电影依然通过空间叙事推动剧情,展现凯蒂的心路历程。镜头又从前往梅潭府的路上闪回到二人在上海的生活。在充满殖民色彩的繁华大都市,凯蒂遇到政府官员查理·汤森(原著为香港布政司),查理高大英俊,风流幽默,迥异于沃尔特的沉默寡言,深深吸引着凯蒂,两人很快成为情人。沃尔特发现了他们的偷情,向凯蒂提出,要不就跟他去瘟疫肆虐的梅潭府,要不就离婚,前提是查理·汤森要跟他妻子离婚,娶她为妻。这时的凯蒂可谓愚蠢自私、放纵欲望、迷失自我。她居然相信查理会娶她,查理虚伪的面纱撕下后,凯蒂只好跟着沃尔特前往梅潭府。上海这个空间具有象征意义,凯蒂与查理在此地发生婚外情,不仅背叛了婚姻,更是殖民地上流社会道德沦丧的缩影。
两段闪回交代了剧情,此后故事情节便按照时间顺序展开。夫妻俩到了影片占据核心的地方——梅潭府,既是霍乱肆虐的死亡之地,也是凯蒂与沃尔特精神觉醒的救赎之地。这个中国乡下小镇,贫穷落后,交通极为不便,却宁静、朴实,风景如画,人性淳朴。处于封闭小镇的夫妻俩,不得不在隔绝的环境中撕开各自面纱,直面彼此内心,从而为情感的转变创造了条件。特别是梅潭府一个特殊的社会空间——修道院,是凯蒂精神觉醒的重要场所。在修道院,凯蒂帮助孤儿,在修女那听到对沃尔特的赞美,她逐渐对自己道德鞭策,反思生命,渐渐自我觉醒,获得精神上的成长,也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可以说,梅潭府是人性大美的净化地。在死亡面前,凯蒂与沃尔特皆撕下面纱,一个帮助孤儿、一个抗击疫情,虽然,沃尔特最后感染霍乱死去,却最终与凯蒂合解,彼此原谅。在无私奉献中,他们的灵魂得到升华,产生了崇高。
面纱意象的多重隐喻
《面纱》是影片中最重要的意象,出自于雪莱的十四行诗:“别揭开这华丽的面纱,/那绚丽而庄严的化装;……短暂的死亡,在那些深爱,/痛苦中,寻找它的根基。/在这世界上,它被遮掩,/只是因为它的力量无限;/当它被揭开,将带来新生”。这层面纱,在电影中,具有多层次、多义性。
表层的面纱,是透明的,是人与人之间情感与认知的隔阂。
凯蒂与沃尔特同床异梦,夫妻间的隔阂显而易见。两人从未真正想去了解对方,凯蒂只看到沃尔特“沉默寡言、毫无生趣,乏味死板”的外在,而沃尔特只爱凯蒂的美貌,看不起凯蒂的肤浅,他的爱本身就是不平等的,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俯视凯蒂,拒绝与凯蒂沟通。这层面纱让夫妻俩看不清对方,也给自己带上了枷锁。
最先撕下面纱的是查理·汤森,虚伪的绅士风度、甜言蜜语织就的面纱,却被凯蒂当作爱情,一旦自身利益受到威胁,便立即撕下,露出虚伪、自私的嘴脸。凯蒂却是到了梅潭府,目睹了生死才揭开这层谎言与情欲编织的面纱。
我们永远不可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人人皆戴着面纱,既是保护自己也是防备他人,这层面纱由沉默、误解和拒绝沟通编织而成。
深层的面纱,是角色自我设定的牢笼。
蒂不爱沃尔特,他们完全不是同类人。凯蒂带着浪漫与欲望的面纱,以为遇到华而不实的查理就是遇到真爱,这是凯蒂自我欺骗与认知的局限造成。那时的凯蒂被沃尔特称为“二流货色”,到了梅潭府,听海官沃丁顿说,查理找的女人都是“二流货色”时,她才开始反思自己的过往。在梅潭府的修道院,凯蒂无私帮助孤儿,是她向内揭开自我面纱的过程,她开始审视自己的“愚蠢、邪恶和可憎”。亲眼目睹沃尔特废寝忘食研究细菌,不辞辛劳救助灾民,听到修女们对他的美赞,内心受到冲击,并最终找到内在的独立与力量。
相比凯蒂当初的浅薄,沃尔特那层面纱就厚得多,冷漠、理性、充满报复心,将自己受伤的情感深深掩藏,试图用道德的优越感惩罚凯蒂,却也将自己关进了囚笼。他因凯蒂的美貌而爱她,婚前就看出凯蒂的虚荣、浮华,是他瞧不起的“二流货色”,但他还是娶了她,可见男人的弱点。两人毫无共同点,谁也改变不了谁。他带着报复的心理将凯蒂带到梅潭府,当凯蒂试图与他沟通,他又拒绝。不原谅凯蒂,就是不原谅自己。
在这层面纱下,凯蒂与沃尔特皆被自己的面纱蒙蔽,看不清对方,也看不清自己。电影与小说最大的不同便是结局。影片中,沃尔特临死前,夫妻俩终于彼此谅解。沃尔特最终意识到,自己并非高尚的善人,而是那个心怀怨恨、意图同归于尽自私的人。这层面纱的揭开,让他终于走出来自我囚禁的牢笼。
霍乱本身也是笼罩在梅潭府的黑色面纱,隐喻未知与死亡。其它面纱,如爱情、婚姻等,用于遮蔽真相,而霍乱这层面纱,恰恰在于揭开虚伪的假面,迫使角色直面生存与死亡。
凯蒂刚到梅潭府封闭自己,排斥恶劣环境,成天关在屋里,心里还想着查理。在海官沃丁顿劝说下,走到户外,第一次看到因感染霍乱躺在街头的死人,第一次面对死亡,给她很大震撼,让她渐渐看清之前所看重的浪漫爱情,追求的荣华是多么肤浅。特别是在修道院,看到修女们在死亡面前的宁静与奉献,迫使她反思过去的生活,寻求人生的意义。
沃尔特让凯蒂跟他去梅潭府,表面是履行职责,实则是用霍乱作为武器,对凯蒂进行一场同归于尽的报复。他将自己包裹在“崇高殉道者”的面纱下,霍乱反过来吞噬了他。是死亡,让他看清了自己,临死前,终于揭下面纱。
揭开霍乱这层面纱,凯蒂获得了新生。当她回到伦敦,带着儿子,偶遇查理时,拒绝查理提出的重温旧梦。走出迷雾的凯蒂,独立自尊,新生活尽管充满未知,但凯蒂内心有了力量,不再依附男人,纵然未来崎岖,却不会在面纱下迷失方向。
镜头下的具象面纱与色彩、光影演绎的情绪面纱
镜头下的具象面纱
前往梅潭府的路上,心情复杂的凯蒂不时掀开轿子的窗帘往外瞧,犹如面纱的窗帘既遮蔽凯蒂痛苦的内心,又是她拒绝外界的遮挡物。
夫妻俩到上海后,未认识查理·汤生之前,两人因性格、喜好不同,已出现矛盾。凯蒂百无聊奈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窗玻璃上形成水珠,亦如面纱,映着凯蒂被水幕扭曲的脸,隐喻她内心的波动与对所处环境的惶恐不安。
多少个夜晚,凯蒂与沃尔特在梅潭府各睡各的房间,透明的蚊帐也是面纱,笼罩其中,他们的面容变得模糊而不真切,隐喻着两人沟通的障碍。当凯蒂到实验室寻找沃尔特时,二人之间隔着一层纱帘,凯蒂主动揭开纱帘走向沃尔特,沃尔特却移开目光,生动表现面纱下的两个人,一个试图沟通、一个拒绝的僵局。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取景于广西乡下的梅潭府山水,总是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中。这层天然的“面纱”宛如中国水墨画,也隐喻着真相的模糊不清与人物内心的迷茫。片中人物行走其中,身影时隐时现,仿佛在真相与虚幻之间踯躅。
沃尔特感染霍乱即将死去,病床外挂着厚厚的门帘,象征霍乱的黑色面纱,也是属于他们两人的面纱。面对死亡,两人终于揭下各自的面纱,坦诚相对,彼此原谅。
色彩与光影演绎的情绪面纱
故事发生于夏天,在上海时,影片呈现暖黄色调,仿若欲望与沉沦的面纱,营造出燥热、暧昧的气氛。凯蒂与查理在一起时,房间弥漫着橙黄的光,无论是透过窗帘的阳光还是灯光,皆浑浊、缠绵。充满东方情趣的上海,人人戴着面纱,人人汗流浃背,上演着金钱与欲望的交易。这种暧昧的色调与凯蒂在上海的出轨形成呼应。
当故事的地点转移到梅潭府时,电影画面转为清冷的蓝绿色,梅潭府的青山绿水总是笼罩于迷雾中、潮湿的空气里,既是中国南方水乡如水墨画般风景的真实写照,也隐喻凯蒂的内心世界从浮躁转向沉静。随着剧情发展,色彩越来越温暖、柔和。凯蒂与沃尔特在海官沃丁顿家时,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见沃丁顿与他的中国情人相爱的场景,两人内心产生悸动,为他们最终和解埋下伏笔。些许温暖的色彩不仅推动情节,更隐喻他们情感的转变。随着情节的发展,当凯蒂在修道院工作后,影片的色调不再一味清冷,从朦胧的昏黄慢慢转变为明黄。凯蒂告诉沃尔特怀孕时,房间的色调为明黄,尽管凯蒂没有肯定怀的是沃尔特的孩子,但明亮的色调已暗示凯蒂内心的变化,不再戴着虚伪的面纱,直面自己的内心。沃尔特临终的帐篷里弥漫着黄晕,没有死亡的黑暗、阴冷,寓意两人冰释前嫌,最终彼此谅解。
光影,在片中也是面纱的生动再现。在凯蒂与沃尔特情感冰封期,两人虽说同框,却总是处在一前一后、一虚一实、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暗示两人内心的挣扎与矛盾。两人同处一室,一人的脸处于亮光中,另一个人的脸则隐藏于阴影里;或者,两人的脸被光影分割开。光影在此表达了两人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疏离。他们刚到梅潭府,为赌气不顾性命安危吃未煮过的蔬菜,室内光线黑暗、阴郁,寓意此时二人充满怨气的阴暗内心;当他们关系缓和后,同在家中用餐,光线变得柔和,洒在二人身上,脸上不再有阴影分割,暗示着两人慢慢从“光影面纱”中走出。
沃尔特临终的光影很动人。他躺在昏暗的帐篷里,一束柔和、圣洁的灯光笼罩着他,意味着净化与悲悯。在死亡面前,所有的怨恨、隔阂、伪装皆得以消散,此时的光影面纱已成救赎,令观众心生悲悯,也看到黑夜中生出的光明。
影片结尾,凯蒂离开了带给她痛苦、成长与救赎的梅潭府,呼应雪莱的诗句,揭开面纱,重获新生。
几年后,凯蒂回到伦敦,与儿子到花店买花,正是当年沃尔特向她求婚的地方,此时的凯蒂已揭下面纱,走出迷雾。母子俩在街上偶遇查理,凯蒂拒绝他的邀请,潇洒告别,与儿子走在阳光灿烂的大街,揭开面纱后的一片澄明。儿子的名字也叫沃尔特,沃尔特虽然死了,但已成不朽,尽管迥异于小说的结局,也非大团圆,却给观众带来光明与崇高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