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马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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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十三期：牛马
一、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正在睡梦中的辛欣被突如其来的铃声吓了一跳，她把头从被窝里拱出来看向窗外，一片漆黑。辛欣眯缝着眼摸过床头的手机，手指下意识地划开接听键，放到了耳边。
“辛欣，你赶紧来学校一趟，你们班王莹出事了。”电话那头传来张主任急切的声音。
一听学生出事了，辛欣瞬间清醒，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也顾不得洗脸刷牙梳头发，胡乱地把衣服往身上一套，抓起手机就朝楼下跑去。一出楼道口，刺骨的寒风就扑面打来，辛欣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去裹围巾，一伸手摸到了空荡荡的脖子。糟糕，出门太急，连围巾都忘围了。
外面黑咕隆咚的有股阴森的味道，辛欣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06:14。辛欣钻进自己的三轮车里，总算是将寒风隔绝在外。幸亏老公怕自己年纪轻轻就老寒腿，硬是逼着自己装了塑料棚，否则像今天出门这么急，手套围巾落家里的情况，还不得冻成冰啊。
大早上的马路空空荡荡，偶尔有辆汽车从旁边呼啸而过，两旁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6点31分，辛欣赶到了女生宿舍。
张主任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了个清楚，据王莹的舍友说，昨晚王莹心情不好，好像是周末在家和父母闹了不愉快。她拖不住校的李乐给她买了一瓶100毫升的二锅头，从后门的缝隙里递了进来，晚自习下课后，自己一个人干掉了一瓶二锅头。但她还是睡不着，于是又吃了几片安眠药。睡觉前王莹还专门交待宿舍的人，如果早上她醒不过来，就喊她一声。
辛欣附在王莹耳边轻轻喊了两声，没有任何反应，她一边给王莹家长打电话，一边又向宿舍其他女生询问更多的细节。宿舍里既找不到二锅头的瓶子，也没有找到她们口中的安眠药，辛欣心里打鼓，她不知道王莹到底吃了多少安眠药。辛欣看着躺在上铺的王莹，她好像睡得很沉很沉，根本没有醒来的迹象。张主任阴沉着一张脸说，“不能再等了，打120。”
120过来的时候，王莹的父母正好也赶了过来。他们来不及询问女儿的情况，只留下一句“你们学校怎么回事”，就和救护车一起消失在了昏暗的灯光里。今天应该是个阴天，已经7点15分了，天空却还是迟迟不肯把光亮还给这个世界。
救护车开出校门后，张主任看了一眼站在左边的辛欣，深深叹了口气，小声说了句：“做好心里准备。”便大步流星朝宿舍那边走去。什么准备？辛欣不太明白。她也没时间多想，此刻的她只想弄明白王莹到底怎么了？
二、
辛欣先是把每天和王莹形影不离的杨丹叫到办公室，杨丹支支吾吾说自己也不清楚。辛欣只好耐着性子给她做思想工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并告诉她事情的严重性。在辛欣的苦口婆心之下，杨丹才说出了实情。
原来王莹前段时间在校外交了个男朋友，这男的比王莹大五岁，在酒吧上班。这件事被王莹妈妈知道了，周末就把王莹圈在家里不让她去找她这个所谓的男朋友。王莹正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平时住校见不着面，好不容易等到周末，她妈又不让她出门，她就在家里又哭又闹，后来趁她妈不注意偷跑了出去。她爸妈在酒吧找到王莹后，直接照脸上甩了她一巴掌，并把她拖回了家。这件事让王莹和父母之间闹得很僵，早上来学校时，王莹也不让爸妈送，而是自己一个人步行跑来的。
杨丹和王莹一个宿舍，从她嘴里又得知，王莹把酒瓶子和安眠药瓶都扔到了厕所的垃圾桶里。辛欣带着杨丹一起去了宿舍女厕所，果然翻出了二锅头空瓶子和一个小药瓶。可是王莹从哪儿弄来的安眠药呢？辛欣问了班上所有和王莹来往密切的同学，竟没一个人知道。
“老师，你的课。”辛欣正在往班务记录本上梳理事情的来龙去脉，班长过来喊她了。辛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9点10分，已经上课五分钟了，她居然都没听到上课铃声。辛欣把笔放下，拿上英语书，匆忙向教室走去。
一下课，辛欣就看到王莹妈妈回的信息：孩子醒了。辛欣赶紧给王莹妈妈回了电话。电话那头，王莹妈妈的情绪倒是异常平稳，说是给王莹洗了胃，才醒过来。王莹妈妈并没有问王莹昨晚的情况，她只对辛欣说了一句话：“希望孩子去学校以后，不要被其他同学背后指指点点。”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学生之间原本就拉帮结派，今天和这个玩，明天和那个闹掰，王莹又性格乖张，原本就得罪过不少人，想让别人不在背后蛐蛐她，恐怕没那么容易。
辛欣感觉自己脑袋瓜子嗡嗡响，有种头重脚轻的飘忽感，她赶紧扶住办公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直到现在，辛欣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六点睁开眼到现在，一滴水都没来得及喝，肚子早已咕噜噜地抗议了。
辛欣抽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自己准备的小零食：馍片、小饼干、沙琪玛、牛奶、红枣等，一是备不时之需，比如今天这种情况；二是会奖励给表现好的学生；三是学生中经常有人不吃早饭，她也会拿来给他们垫肚子用。辛欣拿起一袋馍片和一盒牛奶，给自己补充补充体力，后面还有两节课等着自己呢。
三、
才吃两口，辛欣的电话响了起来，是赵副校长。赵副校长是主抓卫生纪律的，他来电话，铁定没好事。辛欣真想假装没听见，但还是一边咽下嘴里的馍片，一边按下了接听键。果不其然，因为王莹的事情，辛欣没来得及去清洁区查看，负责打扫卫生的五个学生居然偷懒没去。这帮孩子啊，已经八年级了，没一点自觉性，每天的卫生纪律根本离不开班主任的监督。
辛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10点10分，离上课时间还有15分钟，今天因为天气原因，正好大课间没让去操场跑步。辛欣又咬了一大口馍片，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辛欣把今天的五个值日生叫出来，带着他们朝清洁区走去。
此刻的天空犹如一个即将流下眼泪的孩子，脸上布满愁云，眼睛里的泪水正在向着眼球中间汇聚，似乎下一刻就要喷涌而出。辛欣最讨厌这样阴沉的鬼天气，连空气中都携带着压抑的味道。
刚把清洁区卫生打扫干净，上课铃声便骤然响起，辛欣只觉两腿发软，好像一阵微风吹来自己都招架不住。辛欣知道，自己原本没这么脆弱的，想当年为了完成均衡县验收任务，一整天没吃一口东西还是走路带风的。一定是这两天流感病毒的入侵，让她的身体素质急剧下降。辛欣不敢怠慢，为了防止自己晕倒在讲台上，眼保健操时间她没有去教室，而是在办公室吃了两个沙琪玛，一袋小饼干，喝掉了剩下的纯牛奶，又嘬了几口热水，才算稍稍恢复了些体力。
终于挨到了第四节下课铃响，辛欣盘算着，吃过饭一定要钻被窝好好休息休息。辛欣来到食堂的时候，学生已经排了好长好长的队伍，学校规定，老师和学生的待遇一样，都需要排队就餐。辛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她实在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幸亏食堂今天做了胡辣汤，喝进肚子里还算暖和，若是大米卤面捞面条，那可就惨了，吃进肚子里冰冰凉。这两年落下了胃痛的毛病，铁定跟学校的午饭有关系，几乎每天吃到的都是凉饭，铁打的胃也受不了呀。还是买个微波炉吧，这样好歹能吃口热乎的，辛欣这么想着。
宿舍里虽然有空调，但仍然不够暖和，辛欣给自己充了个热水袋，先暖脚再暖胃，这已经成了她午睡的必备品。辛欣躺在床上，热气从脚底传遍全身，啊，真舒服，这才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呀！
“既然上了生活的贼船，就要做一个快乐的海盗，生活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呀，心里装满小星星，生活才能亮晶晶……”辛欣才把眼睛闭上，微信铃声传进了耳朵。辛欣听着自己设置的铃声，叹了口气：“生活哪有小星星，根本就是一地土坷垃，每天捡得灰头土脸。”
电话又是赵副校长打来的，辛欣现在最怕的就是他来电话。赵副校长开口就是一通数落，说她们班食堂卫生不合格，没擦桌子也没拖地，让辛欣赶紧派学生过去打扫，否则就要扣她们班班分。辛欣心里那个苦呀，自己真是脑子进水了，接这个班主任干啥？两个班的英语课已经够自己受的了，现在又加上每天扫不完的地、断不完的案子，简直没有喘息的机会。
四、
的确没有喘息的机会。下午的预备铃才响，班上的卫雪就拖着一个男生哭哭啼啼地进了办公室，看来，辛欣这个“警察”加“法官”又要上场了。
两个人到办公室就开始互相指责，这个也冤，那个也委屈。女生与男生相比，属于弱势群体，辛欣让卫雪先说。事情原来是这样子的，卫雪课间去厕所时被另一个班的女生往脸上喷烟圈儿。这帮女生简直无法无天，公然在女厕所抽烟，厕所这地方又没办法安装监控，想教育这帮抽烟的女生都找不到人，谁都不承认自己抽烟。
卫雪不认识往她脸上喷烟圈儿的女生，她来办公室告状，辛欣也想趁机教训教训这帮抽烟的女生，便领着她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去认人。最后在六班找到了朝她脸上吐烟的女生，卫雪就此摊上了“大事”，因为这个女生可不好惹。她被班主任当面痛批，并要求把写的检讨贴班上，这使她丢大了面子。所以她找来这个“小弟”替她报仇，去威胁恐吓卫雪。
这个男生也是辛欣班上的孩子，叫白宇轩，辛欣了解他，他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常常出口成脏，因为这张嘴，没少吃亏，但就是屡教不改。抽烟的女生找到他，让他在班上警告卫雪，以后再敢乱告状，就找人揍他。结果白宇轩不但添油加醋，还张口闭口骂了卫雪许多难听的话。别看卫雪平时不爱说话不找事，但却不怕事。
白宇轩被卫雪拖着进办公室时，一路上已经不断赔礼道歉。碰到这样的事儿，辛欣向来是征求“受害人”的意见，她让卫雪说说怎么做才原谅白宇轩。卫雪不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女生，她只是让白宇轩给她道歉，并发誓再也不骂她就可以了。辛欣严厉地批评了白宇轩，让他管好自己的嘴，跟自己无关的事别插手。
每天都有断不完的“案子”，辛欣感觉自己就差在额头上画上一个月牙儿坐地升堂了。自从当了这个班主任，备课的时间被大大挤压，很多时候都需要把课本拿回家进行备课。以前，辛欣的原则是“坚决不把工作带回家”，而现在，自己已经毫无底线地把工作和生活混为一谈了。辛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面前摊开的写了一半的教案，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教案啊教案，明天学校好像要检查教案。现在的教案根本就是鸡肋，该讲的重点都在书上，和课件上，教案不过是应付检查罢了。辛欣真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自己的时间是何等宝贵。但不写还不行，领导会劈头盖脸怼你一顿。若是学生成绩好，领导还会委婉一些，若是成绩垫底，更是把你批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辛欣拿起笔开始奋笔疾书，她照着书上标记的重点誊写在教案本上。这些知识点，自己又是写又是讲的，早已烂熟于心。可正如网上所说，老师每天讲得是五谷丰登，而学生学得是颗粒无收。自己都把自己讲感动了，就是感动不了学生。辛欣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思考着第三节班会课的内容。
五、
第三节的班会课讲些什么呢？辛欣在班务记录本上一项一项地罗列清楚。有些事几乎每堂班会课都会强调，比如迟到、说脏话、带手机等问题，可王莹这件事该怎么说才能不让它在班上继续发酵呢？辛欣沉思着。她忽然想到了给儿子买的绘本《如果语言看得见》。
班会课上，辛欣拿出一张干净平整的A4纸，她对着这张纸说各种难听的话，每说一句就在纸上用铅笔画上一道，或是用力把纸抓出褶皱。当这张纸上布满铅笔道，被揉作一团时，辛欣又开始对着这张纸道歉，每次道歉都用橡皮擦掉一道铅笔划痕，并用力把纸抚平。而最后，这张原本平整干净的A4纸并没有恢复如初，上面依旧可以清晰地看见铅笔留下的划痕和褶皱。
做完这个实验，辛欣语重心长地说：“同学们，如果语言看得见，就会像这些铅笔划痕和褶皱一样，即便再多道歉的语言都不可能让它恢复最初的模样。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所以我们无论对谁，都要学会好好说话，如果不会好好说话，宁可不说。希望我们班的孩子都能保有一颗善心，不在背后议论别人，有话好好说。”
班上经常骂人的那几个孩子沉默着，辛欣不知道是否会对他们有所触动，不过教育是农业，而不是工业，需要的是长期浇水施肥，指望这一次的施肥就让他们改过自新，这属于痴人说梦。辛欣自我安慰道，不急，慢慢渗透吧！
还有课后延时和晚自习等着自己呢，辛欣准备延时课写一张卷子，这样自己就可以稍微缓一缓，并把教案补完。眼看就要期末考试了，正好也趁机摸摸学生的底子，看看这学期的学习成效如何。以前她都喜欢满堂灌，这学期她尝试着把课堂还给学生，让他们自己大胆地说，挑学生去讲台上讲，她只负责纠错，和提示重点。
因为没有写作文和听听力，辛欣找了几个学生趁着延时和晚自习的休息时间把卷子改了出来，不耽误晚自习挑同学讲题。这张卷子的最后两篇阅读理解稍微有些难度，辛欣还是自己亲自上台给学生讲了个透彻，至少辛欣认为自己讲得很透彻。校长经常说，教师是个良心活，我们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辛欣环视了一圈坐在教室里的每一个孩子，感觉很心安。
当八点半的晚自习结束时，辛欣的喉咙如火烧般疼痛，这一天就像一个世纪之久。“谢谢老师的辛苦付出，路上注意安全，老师再见。”班上的孩子突然齐刷刷地给辛欣鞠了一躬，班长还偷偷塞给她一颗糖。辛欣有点恍惚，一阵感动涌上心头，或许，这就是做老师的幸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