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咨询室维士与女布袋成歌

诗人的情商

2015-04-27  本文已影响15420人  惟留一简书

李敖当年追女孩,在她18岁生日时送了17朵玫瑰花,附上卡片说:“另外一朵就是你”。这可真像首绝妙好诗,其实写诗如做人,若求圆满,非得抛弃自我意识不可。

杜甫就是反例。年纪大了读诗,时不时为杜甫的情商捏把汗。他这样安慰正逢失意的朋友李白:“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估计李白会用四川话想,老子的人缘有那么差么,要你来怜。他给不太熟的朋友赠诗,说聚会中“本来是我带来的酒,还要你小子劝;你家梨树硕果累累,我可吃了不少;晚上路那么险,你也不留我住一宿。(杜酒偏劳劝,张梨不外求。前村山路险,归醉每无愁)”——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他抓住每一首诗的机会,尽可能扯到自己身上,而他自身,又缺乏李白那样显见的魅力和敏捷——奉和贾至大明宫之作,实在太丢水准,别说王维岑参,连贾至都比不上。更骇目的是,杜诗里有这样的话:“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此句一出,“诸君”算是不买他账了,还给自己织了顶阿谀的帽子,儿子饿死也没人管,遑论致君尧舜。有时候人宦途不达,成日里忧心国之不治,却总忘了反省反省自己的家齐了没有。

杜甫晚期的律诗,每一首都有稍纵即逝的亮点,也常常包涵着一个文艺老年临风痛哭的形象(就是他自己)。当时的人可没心情站在高处俯瞰大唐兴衰史——读者受不了他源源不断散发的负能量,他的命自然不达。一个忘记不了自己的人,永远不会有成就。好比一些资本不错的歌星,彪了个漂亮的高音,观众一喝彩,歌星马上露出自恋的笑容,下句一定走调。又好比街角聊天的大妈,每个人都说个不停,却从来无意听对方说了什么。不以物喜,只以己悲,可怜可叹。结果“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酸溜溜的。

其实,“文章憎命达”这句诗和“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这句话有本质的共通点,都是自己过得不如意,只好幻想天下皆是伤心人,多拉几个垫背的从而让内心好受一点。事实上,“命达”的人整天忙着送往迎来的应酬和实务,哪有时间一辈子写上千首诗。但遇上精力尤其充沛的,杜甫也只好感叹“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漫寒藤”了。王维的确是个高人,其情商之高我辈小儿每每察觉,只有在心里默默写个“服”字。当时一个王爷强占了卖饼大叔的美丽夫人(应该是西门庆的原型),三年后问夫人你还想念卖饼大叔吗。夫人没有说话,于是王爷宴请所有名诗人,然后召来卖饼大叔和夫人相见,夫人顿时无言泪下。然后这位奇葩王爷让在座以此为题赋诗,王维一首“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成,妇归原夫,结局总算圆满。王维很聪明,选取了一个最不得罪人的角度——那个美丽夫人,如一个无助的女人般幽怨却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救了自己、卖饼大叔和夫人三人。试想要是谁叹一句类似“天涯去不归”之类的话,三人就都别活了。

常人的思路里,读应制诗应该挺没意思,但如果到“云里帝城双凤阙”“岩间树色隐房栊”“九天阊阖开宫殿”还不动容的话,未免也太苛刻了。他非常精准的体贴出制题人的意思:帝王雨中春游,就要大书君王气势恢弘,人民安乐温暖,最后描一句“不是宸游重物华”。帝王山野避暑,那就得拿出咏商山四皓的架势,把行宫写得气度高华,羽化登仙。和同僚贾至咏宫殿诗,其实贾至哪里想听宫殿景色多么美,说白了,要咏人,岑参明白这一点,但写得有点刻意:“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皆难”还不是那么多人都和出来了。王维懂得透彻:“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瞬间把宫殿壮丽与贾至本人身居要职联系在一起,却因实话实说又不失真诚。杜甫苦情惯了,夸人的语气相当别扭:“九重春色醉仙桃,宫殿风微燕雀高”,把人家贾至的办公地点写得像风月场所似的,还添上古人揶揄人的常用鸟类“燕雀”,怨不得人缘不佳。但遇到在道德上绝对无法苟同的李林甫时,王维诗法又一变,通篇对仗,色彩斑斓,典故频出,却毫无感情可言(可对比他写给张九龄的诗)。换言之,他用才华掩盖了不满,除了利欲熏心的当权者和党羽,旁观者很容易辨别出诗风的差异,从而保护了自己的生命和口碑。

王维的送别诗写得很有特色,和他的性格一样,非常体贴别人的想法。如果送走的朋友被贬去偏远边陲,他会安慰说你很快就会回来的:“青草瘴时过夏口,白头浪里出湓城”。如果朋友平调,他会用典故赞美目的地山水、人文之美:“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如果朋友出外省办苦差,他会流露出对能者多劳的羡慕:“沙平连白雪,蓬卷入黄云”。如果朋友回家,他便高其志向、美其家乡:“大罗天上神仙客,濯锦江头花留春”。

世所公认王维最好的诗是山水诗,为什么好却众说纷纭。其实说白了,他并非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山水中,而是给山水赋予了情感,比如“朝梵林未曙,夜禅山更寂。涧芳袭人衣,山月映石壁。”而山水之情具有普适性,所谓“因可传他,并可传我”,因而无论当时还是后世,王维的诗都得到了大众推崇。就像李敖的花和卡片,没有自己。不自是,故彰;不自矜,故长;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都是一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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