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与目送
涛总是会在某个深夜,恍惚间听见山间的风穿过树梢,裹着一声遥远的狼嚎。惊醒后摸向鬓角,指腹触到粗糙的白发,才惊觉那些在山路上奔跑的日子,已经隔着四十年的光阴了。
儿时家到小学的五公里路,是涛童年最深刻的印记。那不是现在平坦的柏油路,而是蜿蜒曲折的土路。为了不迟到,每天清晨,小小的他经常一路小跑着赶路。这一跑,就跑过了六个春夏秋冬。涛上学路上必经过一座水库,水面常年泛着冷冽的光。涛的妈妈不放心他独自走过水库边上的路。每天天还不亮,妈妈围着旧围裙,在土砌的灶台前忙碌,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煮红薯配酸菜,是涛早上的饭。吃完饭,妈妈总会拿起那件带着布丁却洗得干净的外套给他,然后拄着一根棍子和他往水库方向走去。
四十年前的山村格外静,有时天还没亮透,山间偶尔会传来几声狼叫,凄厉又瘆人。涛吓得往妈妈身后缩,妈妈就会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成了他最安心的依靠。送过水库,妈妈便停下脚步,目送他转身跑进山路。涛跑几步就回头望一眼,总能看见妈妈站在原地,目送他小小的身影慢慢消失。
冬天的山路最难熬。家里条件差,涛没有厚实的棉衣棉鞋,单薄的衣物根本抵不住山间的寒风。他的手脚常常冻得红肿,跑起来又疼又麻,有时甚至会冻得失去知觉。可每次回头望见妈妈的身影,望见那道始终追随着他的目光,他就咬咬牙,把冻僵的手揣进怀里,继续加快脚步向学校跑去。那道目光,像一团小小的火焰,焐热了他整个寒冷的童年。
后来涛上了中学,接着又考上了大学,开始了住宿生活。上大学第一次离开家时,妈妈依旧送他到水库边,只是她的脚步慢了些,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涛说不用送了,妈妈却坚持看着他走上通往县城的路,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那时的他满心都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还不会懂转身时,妈妈眼中强忍的泪光。
大学毕业后,涛留在了外地的大城市工作。城市的街道平坦宽阔,他再也不用在山路上小跑着赶时间。只是偶尔加班到深夜,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他会突然想起那蜿蜒的山路,想起水库边的风,还有妈妈的目光。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年两次变成一年一次,每次回去,妈妈的白发都多一些,背也更弯一些。他想接父母到城里住,老人却摆摆手,说离不开那片山,离不开那座水库。
岁月不饶人,父母在几年间相继离世。涛再回家时,山依旧,路依旧,水库的水依旧泛着冷光,只是再也没有人在水库边牵着他的手,再也没有人用不舍的目光目送他远去了。
如今涛已年过五十,两鬓的白发比当年母亲的还要多。他在大城市里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稳定的生活,可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每年他都要固执地回一次家乡,哪怕路途遥远,哪怕回去后只是对着空荡荡的老屋发呆。他会带着锄头去父母的坟前,仔细锄掉坟上的杂草。风穿过坟旁的树林,呜呜作响,像是母亲在耳边轻声叮嘱。他坐在坟前,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山路,仿佛又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奔跑,看到水库边那个温暖的身影在目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涛抬手拂去眼角的湿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回来多少次,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条山路上停留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这些回忆还在,只要他还能回到这里,那个在山路上奔跑的小孩,那个在水库边目送的母亲,就永远不会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