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那些人,那些事

不是刘烨的柴烨

2025-05-18  本文已影响0人  Joey乔伊

    “我名字和刘烨只差一个字,我长大后会和刘烨一样出名!”“算命师傅说我这粒痣是状元痣,蛰伏几年后就青云直上了。”这是我的小学同学柴烨,她经常神叨叨地在同学间吹牛。吹不吹牛,我尚不知,时间严守着秘密。我只知道,她长得是和常人有点不一样。

     柴烨是我的小学兼初中好友,她比我小一岁,个头却比我高一头,体重快赶上我的两倍。她有一头浓密的自然卷,一双盈满幽默的眼睛,略大的酒糟鼻,大宽嘴左侧有一粒巨形黑痣。这粒痣有多大呢?大概和一粒黑豆那么大。她性格开朗能侃,两瓣嘴一天到晚张合不停,我盯着她的黑痣看个不停。“嘘!”我正在数她说完一句话,黑痣上的两根毛会动多少下,啊,二十五下。

     我安静地注视着她,一丝不苟地听她吹牛(数黑毛),她特开心,误以为我很崇拜她,所以对我照顾有加。比如,嘴笨瘦小的我经常被同学们欺负,柴烨只要把庞大的身躯往同学间一撂,再来声金毛狮王吼,同学们都被慑得一动不动。于是一直被压迫剥削的我,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便借势和柴烨形影不离。我俩走在一起特有喜感,一个干瘪如黄花菜,一个白胖如大雪人,手挽手,宛如雪人挽着一根稻草。

       二三年级时,柴烨的状元痣没发挥神力,和我一样成绩平平无奇,泯然众人。到是她的庞大身形和幽默言谈,吸引了不少小女生。一下课,她座位旁常围着好几个小迷妹,于是,我不得不忍痛割爱,柴烨一下子多了好几个朋友。好在柴烨爱的天平向我倾斜,我俩上课黏在一起,放学后还是黏在一起。

     放学后我干脆家不回家,径自往她家跑了。她家是三间平房,一进屋,没洗的锅碗瓢盆青菜堆了一桌,鸡鸭粪味混合着陈年霉味迎面扑来。她兴奋地拉着进她房间,书包往床上一扔,忙拧开电视:“七龙珠就要开始了。”我俩横平竖直地躺在床上,盯着头发炸毛的黑发孙悟空寻找七龙珠。日本人怎么把孙悟空画成这样啊,一点猴味都没了。“啊,又找到了一颗龙珠,集齐三颗了。”柴烨激动地屁股猛叩床板,我莫名被腾空好几回合。看到尽兴之至,她掀开凉席翻出珍藏的七龙珠贴纸,把喜欢的悟空贴在我本子上,并再三嘱咐:“好好保存,以后能换大钱,别刮花了。”

     晚饭时,柴烨妈妈巨大的影子晃悠悠地移至餐桌,一只肥胖硕大的巨手端着一小盘猪头肉过来了,盘子在她手中简直成了过家家的玩具盘。每靠近一步,餐桌惊悚地震颤一下,她胸部仿佛兜了一窝小兽,在里头乱窜。她裂开嘴朝我微笑时,我心里一怔:我会不会被一口吞没?我像只渺小的耗子,而她妈妈如威武稳重的大象,体型上巨大的落差,难免令弱势的我恐慌。“烨烨同学,猪头肉多吃点,晚上在我家睡觉吧。”她笑着扬长而去。我吓得直点头,

       柴烨说猪头肉是她妈妈的拿手菜,款待贵宾时才能吃到。这么一说,我大喜,可这盘黑乎乎的肉,半盘子都是油,剩下的都是油腻腻的肥肉,唯一一点青菜是炒焦的青椒,已经被酱油浸得黑乎乎了。柴烨津津有味地大口嚼着肥肉,吞着米饭,我用筷尖挑起一片黑椒反复在盘壁拍去肥油,闭眼塞进嘴里:哇,味道居然不错!忙夹起一片肥肉塞进嘴里,味道浓郁,肥而不腻。吃惯了我妈烧的寡淡青菜,这浓郁肥美的肉片让我大呼过瘾,呼啦呼啦两碗米饭下肚。我觉得如果我天天到柴烨家蹭饭,不出一个月定会胖上十斤。

     饭后我们要洗澡,她们家没有浴室也没热水,怎么洗澡呢?柴烨聪明绝顶的妈妈自有绝招。他们家门口放了三个大盆,里面装满了水。“我们家直接用太阳能热水,这个温度刚好,不冷也不热。”柴烨骄傲地用塑料勺舀起一勺水浇到身上直呼舒服,我也学着她在门口冲凉。不久,柴烨爸爸推着自行车下班回家了,原以为他爸爸和她妈妈一样的魁梧,长得五大三粗,没想到他爸爸如此瘦小文弱。他爸爸礼貌地朝我笑笑,就默默进屋吃饭了。这一家三口胖瘦不一,真有喜感。

     晚上,我和柴烨同用枕头,布面枕头套已长满黑色霉斑,陈年口水印糊得到处都是,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霉臭味。身子底下的凉席,像是涂了一层胶水,每翻个身,像在撕双面胶,“嘶啦啦”地响。两个人的汗水,不停流在凉席上,导致凉席更黏了。我左翻右翻就是睡不着,而紧挨着我的柴烨正仰面呼呼大睡,蚊子吸得肚子发亮,也毫无知觉。对于我,这是个印象深刻、尤为难熬的不眠之夜。之后,我俩经常串门,我爱上了她妈妈的拿手猪头肉,但坚持不在她家过夜。

      到了四五年级时,柴烨突然从绿叶丛中猛地鹤立鸡群,受到老师们的无数青睐和同学们的异样追捧,次次考试班级第一。是她突然努力学习了?她上课经常睡觉聊天,课后也没见她做作业啊。总之,她突然就变聪明了,而且是异常聪明。我呢,尽管非常努力,但天天放学后被数学老师留下来修改作业,我恨透数学了。有一次放学后,只有我一人被老师扣留,我趴在墙壁上,望着满是红叉的本子,绝望无助至极。柴烨背着书包偷溜到我身后,一把夺过我本子,三两下就写满了正确答案。我怯生生地递给数学老师,老师往上推了把眼镜,满眼不信不屑,但还是放我走了。

      学习上的巨大差异,似乎没影响到我俩的友谊。上初中时,由于学校略远要住校,我俩相约一起骑车去学校。“小飞,小飞!”柴烨自行车停在对面的马路上,朝我大喊。我飞快跨上书包,一边应答一边推着自行车朝她奔驰。我们飞快地踩着脚踏板,在水泥路上飞驰,遇到下坡时,就放开手,让风灌满衣袖,撑得胀鼓鼓的。

      青春不知不觉已来临,柴烨的脸上布满大小不一、色泽红亮的痘痘,像是一座座蓄势待发的活火山,喷发过的火山落满了白色火山灰。上课时,柴烨忙着埋头挤痘,她两指甲盖一用力,一团白色浓浆“啪”一下飞溅到科学课本上,此时地理老师正滔滔不绝地讲着火山的形成。“柴烨,你来回答下。”大家的目光都投向柴烨,她刚挤完的痘痘上,淌下一道半透明液体,于是全场哗然。完了,这下要出丑了,我心想着。没想到没看课本似乎也没在听课的柴烨对答如流,令地理老师瞠目结舌。

     接下来几场考试,柴烨依旧轻松占据第一宝座,无人能及。于是一大群脑子不太灵光的迷妹纷纷涌来求教。我第一次看见好脾气的柴烨爆粗口,那位甜美乖巧的女生快被她骂哭了,她低着头默默回到座位,泪光闪闪。“真是个蠢货,满脑子装的是浆糊吗?教了好几遍,这么简单的方程式还不会。”拿着课本准备问题的我为之一怔:我不也是她口中的蠢货之一吗?于是退回座位,自个冥思苦想,最后不得不求教副班长。

      学习上的鸿沟还是影响到我俩的友谊了,尖子生喜欢和尖子生在一起,这样她们可以在差生面前大谈特谈XYZ,如神像般被众生仰视,却可依仗成绩,藐视一切。她和校长的外甥女走在了一起,她俩成绩都很好,校长外甥女有权有势,还特有钱,经常给柴烨饭菜买单。于是,午饭时,我默默地独自啃着梅菜扣肉。看着她俩眉来眼去嬉笑怒骂,不禁悲从心来。

     只有到了体育课,我才感到轻松惬意,因为体育课不以成绩论英雄,众生平等。这时,柴烨的成绩优势顿无,她的体型劣势顿现。每当集体跑步时,扛着上百斤脂肪的柴烨总是落在最后。她气喘吁吁,最后只能慢吞吞地边喘边走,趁体育老师不注意就溜到树荫下去了。我便陪她一起躲到树荫下休息,可这哪能逃得过眼毒的体育老师(也是数学老师,也是班主任),他大喝一声:“赶紧起来跑步,我说你都胖成这样,还不运动,再不运动等着被宰吧。”只能说我们班主任嘴也很毒。柴烨尴尬艰难地拽起脂肪,落在大部队后头,见班主任走远又不动了。

     “你个混蛋。”没想到狡猾的班主任不知从哪棵树后面窜出,一脚踹在柴烨屁股上,当然是轻轻一脚。柴烨不得不加大马力,拼命和重力抗争,全身上下的脂肪都张着嘴,大口喘气。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体育课了,我身轻如燕,跑个1000米不带喘。而柴烨恨透了班主任,还给他取了个外号“狗头。”其实我们班主任有个特殊嗜好,就是喜欢漂亮女生。凡是好看的女生,无论成绩好差,都被特别对待。而柴烨的成绩和外貌成鲜明的反比,她的优势在好色的班主任眼里视而不见,劣势却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体育课上的挫败感让柴烨重新审视了我俩的友谊,于是我俩又重归于好了。她饭量大,一饭盒饭总是不够吃。而我瘦小胃口小,一饭盒饭总是剩半盒,于是我俩互通有无。自家带的菜,无非是咸鸭蛋、黄豆酱、梅干菜,我吃得痛苦不堪,宁愿吃白饭。周中,柴烨带的菜、米早已见空,我刚好可以补给她,她大口吞着米饭,感激不尽。

       但这么点米,对于她还是不够吃,于是她便有了合理的理由请假回家。“老师,我米吃光了!”她朝班主任憨憨笑着,内心定在大骂:你这该死的狗头,此仇不报择日报!班主任头都没抬,嘴都懒得张,挥了挥手,一脸嫌弃。于是柴烨在放学后,喜气洋洋的蹬着脚踏车回家了。啊,我也好像回家啊,再也不想啃梅干菜了!可是我成绩又不好(数学特差),又不漂亮,色“狗头”凭啥答应我的请求。于是,作罢!

      第二天一早晨读时,柴烨怀抱一袋大米,腰夹手电,顶着一头被寒风蓬乱的竖发,低头蹑手蹑脚地往座位赶。“你给我出来!”还未等柴烨放下十斤重的大米,柴烨就被凶恶的“狗头”唤出了教室。她一紧张,右腋窝下夹着的手电掉在地上。“狗头”捡起手电大斥:“说好早自习前赶到,你还迟到了!”柴烨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支撑大米,一紧张,大米被紧紧抱在胸前。“带手电筒来干嘛?”“狗头”用手电敲了一下柴烨的聪明脑门。“早上出门看不见嘛。”柴烨支支吾吾。“信你个鬼,是晚上熄灯后用来看小说的吧。”他又用手电敲了一下柴烨的脑门。柴烨忙去捂住头,大米哗啦一下全倾倒在地,惨不忍睹。“狗头”应该是柴烨的初中噩梦吧。

      “狗头”虽对柴烨严苛了些,但毕竟没有恶意,自此柴烨再也不敢在课堂瞌睡看小说了,她的成绩一直稳居年前前三。班主任说她只要正常发挥,进市重点高中没问题。中考前夕,我们怀揣着惴惴不安的情绪回家了,学校出来是个60度斜坡,斜坡又陡又长。校长外甥女和她胖表妹在半路劫持了我们,说让我们捎她们一程,到坡地。于是轻点的胖表妹分配在我后座,一坐下,我车头马上翘了起来。车把手上还被额外挂满了袋子,我如老黄牛般吃力地踩着脚踏板,车头来回晃动,我感到不安。而柴烨早已载着另一人朝下坡飞驰而去,于是我忙去追赶,下坡时愣是没踩刹车,愣是享受了一把风驰电掣之感,全身飘飘然,肆意放飞的青春就应该这样吧,踩什么刹车啊,就要飞啊,何况我名字还带个飞字呢。

      没得意几秒,车头翘起,我俩被莫名地强力甩出车子,血肉之躯重重地摔在铁血无情的水泥地上。我身上还压着个人,一百多斤的肉压在六十多斤的骨架上,出于惯性还往前摩擦了好几米。我顿时全身失去知觉,等重物从身体移走,右手肘和右脚背,一股钻心的痛,仿佛正活生生地撕扯我的皮肤。我艰难地立起身子,右脚背一片血肉模糊,动弹不得。右鞋早已飞出十米开外,好心的路人帮我捡回,很快我身边聚拢了一大波人群,围个水泄不通,吵吵嚷嚷。

      “小飞,你怎么样了?”柴烨的大脸在我上方晃动,我感到脑袋昏沉沉地。等我醒来,脚上,手上缠满了白色绷带,医生说还好皮外伤,没伤到骨头,不过要瘸一阵子了。于是,柴烨主动成了我的双腿,吃饭、上厕所、回宿舍,她主动搀扶着我。而我们宿舍在四楼,每一级台阶都很高,瘦弱的我单腿根本跳不上去。她便在我前头蹲下,把我从一楼背到四楼,又从四楼背到一楼,天天如此。我很难想象,要是没有柴烨,我该怎么办。

     这次车祸对我的身心都造成重创,一周后中考,单腿跳进考场的我彻底考砸去了较差的普高。柴烨也没发挥好,她与最好的重点高中以两分之差,失之交臂,去了三中。尽管在不同的地方学校上高中,我们还是保持通信状态,后来学业紧张不得不搁置了。应该是我主动不联系她的吧,在人生的分水岭上,我俩南辕北辙,越走越远,已很难找到共同话题了。

     十多年后,偶然加上了微信,翻开她最新照片:在博士毕业典礼上,她戴着高知帽子,自信优雅苗条,童年时的梦想如今都一一实现。知识给了她一双坚硬的翅膀,带着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见她安好,我便知足,不必惊扰。而她带给我的,是整个美好的童年,值得我回味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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