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美与逝去之间
原创非首发,文责自负。
列车上,儿子接到奶奶的电话,“爷爷问你来了吗?”
去温州人民医院的路上,还是奶奶的电话:“爷爷问你到了吗?”
推开病房门,一声“爷爷”,鼻子插上管子、手上戴上手套的爷爷立即睁开眼睛,含糊不清叫着儿子的名字。
爷爷已在医院躺了近三个月,两个多月前感染新冠,被家人搀扶着走进医院,而今,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吃东西,不能动,靠氧气管、胃管维持生命。
暑假,儿子去看爷爷奶奶,奶奶说,爷爷听说孩子要回去,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待祖孙相见,爷爷只一句“吃了吗”。翌日,爷爷看电视,儿子陪在旁边,找话给他讲。爷爷大都不回答,更多望着儿子笑,偶有回答,简短吐出几个字便不多言。爷爷原本不善言辞,生病后更是如此,就算跟最亲近的奶奶也是这样。爷爷在躲过大家一阳、二阳后,还是不可避免的阳了,我们担心的事也无可避免的发生了。肺部感染,激发基础病,尤其是帕金森病。起初,我们不知道爷爷走路不稳是帕金森引起,新冠病毒让帕金森病的重症提前到来。
三个月来,医院给爷爷发过两次病危通知书,肺部反复感染,后才知是帕金森引起。医生不让吃饭、喝水,一旦吃饭、喝水就会呛到,引发肺部感染,危机生命,只能靠插胃管维持生命。
爷爷让我们把病床摇起来,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家乡话,只有奶奶略动一、二。我们逗他讲话,问他什么他都会说,只是我们听不懂。奶奶说爷爷前段时间根本不说话,就这几天特别想讲话。对简单的问题,他能立即回答。护工叫他的名字,他马上说:“到”,声音大而响亮。曾当过兵的爷爷,是否想起过去的倥偬岁月。
我问:“爷爷,你想大孙子将来做什么?”
“将军”,迅速回答,口齿清楚。这是孩子小时候,爷爷说过的话,惟有提及孩子小时候的事,才能唤起他稀薄的记忆。
爷爷最灿烂的记忆抑或是他在部队的时光。几年前,奶奶陪爷爷到北京治病,那时,爷爷已中风过了,恢复的还不错,只是走路有些拖沓。医生让他走几步看看,爷爷当即在医院里迈着正步“一二一”走起来。奶奶每次给我们此事都笑得直不起腰。给病床上的爷爷看他年轻时穿制服的照片,他马上说:“是我!”
“帅吗?”
“帅”爷爷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来。
爷爷表示要照像,赶紧让儿子、外甥、外甥女与爷爷合影。
“爷爷,笑一下”
爷爷咧着嘴笑了,虽说鼻腔插着管,让笑容有些怪,爷爷却真的笑了,想心里也是欢喜的。
而今,我们谁也走不进爷爷的内心世界,他孤独躺在病床上。抑或,往昔的灿烂记忆是对他最好的慰藉。
帕金森病让爷爷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无论清醒还是糊涂,他都不会叫错奶奶的名字。奶奶一旦离开他身边,他眼睛便四处寻找。护工逗爷爷讲话。
“阿公,阿婆对你好吗?”
“好!”
“阿婆打你吗?”
“不打!”
回答这些问题时,爷爷非常迅速。然而,对于“1加1等于几”的问题,他却回答不出。
近日来,爷爷整宿整宿睡不着,嘴、手、脚不停抖动,病床的震动把陪床的奶奶瞬间惊醒。奶奶不忍看爷爷那样抖动,试图用手把他按住。她越按得紧爷爷抖得越厉害,但奶奶认为她这样做爷爷就会少受点苦。奶奶说爷爷晚上睡不着,她也睡不好。我们探望的那天夜里,爷爷睡着了。翌日清晨,奶奶说爷爷看见大孙子,晚上总算睡着了。
奶奶一直在病房陪护,虽请了护工,她依然坚持每天守在爷爷身边。护工悄悄对我说:“劝劝你妈,她这样迟早要把自己累垮,你们又都不在身边。”转述给奶奶,奶奶说她不放心。
清晨来到医院,爷爷睡着了。奶奶疲惫地对我们说“爷爷昨天晚上又没睡着,说胡话。”爷爷的抖动震醒了奶奶,奶奶去按他的手脚,爷爷说你快跑,公安局要来抓你了。我们皆笑,听到爷爷轻轻的鼾声略感安慰。岂知,不一会,爷爷就醒了。儿子过去叫他,爷爷似乎又认不出儿子了。他不停抖动嘴唇,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爷爷在想什么?奶奶说,爷爷时常说胡话,一会说看见大水,一会说看见许多人。医生说这种病会产生幻觉。
爷爷已很长时间不能进食,然而对食物的渴望却未消失,甚至更甚。闻到饭菜味,看到别人吃东西,他的嘴也会咀嚼。他把手套一点点挪向嘴边吮吸起来。手套是为防止爷爷拔掉鼻中塞进的氧气管与胃管。奶奶说塞那些管子非常痛,若爷爷因插管不舒服不慎拔掉了,又得重新插更痛苦,不得已给他戴上手套。
奶奶说:“手套这么脏,不要吃。”
爷爷说:“洗了就是。”奶奶不忍,给爷爷喂了一小支营养液,爷爷像久渴的人吮吸甘露。奶奶说一定要问问医师,看能不能给爷爷吃点东西。答案是否定的,只能用棉花签给他沾点温水试试。爷爷让我们把手套摘下,只见枯瘦的手全是汗水。不一会,爷爷又让戴上,他应该是怕自己忍不住去拔管子。手套上有绳子,是为防止病人乱动,拴在床栏上的。奶奶说,爷爷前两次进ICU,手都是被拴住。身体如此被束缚,心灵还能自由吗?爷爷却是向往自由的,我们要跟奶奶到医院外面走走,奶奶告诉爷爷我们要出去,爷爷表示同意,临走时,让奶奶给他穿上鞋。我们说,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带你出去走。奶奶说,爷爷总说要回家。家里的新房快修好了,爷爷说他还是要睡原来那张床。
走在人生边上的爷爷在真实与幻觉中不断切换,他能想起早年的事,眼下的事转瞬就忘。在爷爷短暂的记忆中,他想到了什么?想来定是美好的事,记忆原本可自动筛选。
美,却总是转瞬即逝,当下这一切也是美,却谁也抓不住。我们不皆活在美与逝去之间吗?
美,惟有在回忆中延续,在爱中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