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海内天行记（11）赤瞳

第一卷  血腥的龙族
第十章  赤瞳

数十年以后，一身白袍清袖、散落一袭白色长发的李晨曦在弥留之际，与玉榻旁握着他的手的人说，我从幼时已失父母之爱，但所幸尚有兄妹挚友的关怀，也想发奋，成为一个真正的金龙子嗣那样勇武的人。但终此一生我却始终孱弱，我渴望爱护的人屡屡被伤害，我期望改变的结局也总不为所动，可是，我真的想要挽回我所珍惜之人的莞尔笑容啊，即使要跳下地狱的豁口才可以，我亦甘愿一次次跳下。我本应该做得好的，却一直没有。我对不起你们……他语气哀哀，业已失明的眼中一双格外乌黑的瞳仁忽然焕发光泽，仿佛望见了眼前人的面容而凝视着。

已许久不叫吕忠嗣的吕殇紧握他渐渐发冷的手掌，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生命正从他的身体逐渐消逝。“你已做得很好。”他说。

随后李晨曦沧桑的脸上牵起笑意，清透的泪珠却淌落而下。

又数年后，九州皇朝为李晨曦上庙号晟圣宗，追谥号法天神圣仁皇帝，这个在世人记忆中几乎没有即过皇帝位甚至从未存在过的人才重被人们提及，然九州的子民再无人知晓其间种种缘故。

这年在众人面前丢了刀无奈地立在上都城宽广的禁军校场上的九岁的李晨曦，看起来更是茫然无知。

李晨曦先是抬起头看了看他宽厚的太子大哥和锐气的二哥，看到他们不同的笑容和眼神，旋即又垂下头去，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自我解嘲似地笑笑。

而后吕忠嗣随晨曦兄妹一起拱手躬身向将军和太子、靖王两位兄长告辞。

夏日午后的上都城被阳光灼晒，本是燥热时分，太明宫的南华殿却是另一番景象。

殿内因有凛冬时从璟山下苍水中运来储存在地下冰窖中的巨大冰块而清凉怡人。殿外苍郁的梧桐树联接遮天，树下亭阁蔽日，溪水潺潺，也并无暑热之感。

三个人换下紧身的窄袖袍，换上宽松轻薄的丝质长袍和襦裙。可到一起用膳时，却不见李晨曦。

“晨曦呢？”吕忠嗣问霓儿。

着一袭月白色襦裙的霓儿伸手轻轻将他拉到门外，又指了指殿外梧桐树下，向他俏皮地吐了吐舌尖，“你去安慰一下吧。”

梧桐树下的红亭内，一身天青色衣袍的晨曦一人无精打采趴在石桌上。

“找你用膳呢。”吕忠嗣走上前说。

“不吃，不饿。”他懒懒地回。

“中了暑气吧？”吕忠嗣在他面前坐下，关切地问，“喝些里木水？”

晨曦不说话，过了一会才轻叹了口气。

“今日可不像平时的你，你才刚开始习武，别灰心。”吕忠嗣安慰说。

“你看见他们的眼睛吗？”晨曦问。

“眼睛？你是说赤瞳……”

“我每次看他们，都忍不住去看他们的眼睛，他们和父皇一样，都有一双赤瞳，就好像璟山帝台上日出时的红霞，炙烈又耀眼。”

吕忠嗣不知道说什么，安静坐着。

“可我没有这样的眼睛，其实我很想我也有，可我和霓儿的瞳仁，都只是黑色的……”

吕忠嗣就去看晨曦的眼睛，那双眼睛明朗透彻，一双泛着光泽的瞳仁比常人的都更加乌黑深邃，其实很好看啊。

皇家学士早已教导过他们，大晟皇族的赤瞳印记，源于太祖李炅，他有一双举世难得的红色瞳仁，人们说那是天神赐予他祛除晦暗照耀九州之力的神迹，也有人说那是注定杀伐无算而冠勇九州的标记，无论何种，当太祖举兵直到统御九州前后，虽然一度危机四伏，军民枯骨遍野，但最终成就了王朝的昌荣基业，这一双举世难得的赤瞳也作为象征九州巅峰的印记随着太祖直系血脉传承了下来。

太祖一统九州前后，淳州羽夙氏极大地扶助了李氏，并最终协力造就了王朝基业，自然也收获了最大的回报。两位拥有登峰造极之力的先祖，知道两大氏族联盟的重要，自举兵起便使两族直系子女联姻，并要后世引为族规，确保拥有两族正统血脉者代代延续相融，永世统领九州。因此太祖的这双红色瞳仁，也在淳越王族羽夙氏后世中传承了下来。

“我知道在皇族和羽夙王族的直系血脉里，我和霓儿是少有的没有赤瞳的，我还知道有司天和言官在我们出生后就说我们是不祥之兆。确实啊，我们从小就瘦弱，我学文不好，学武又笨，一点都没有李氏皇族高伟智勇的样子，我跟两个兄长比更是差了好多，从小只是因为父皇母妃的欢喜和荣宠才使那些质疑非议不敢冒出头来。

可我不甘心的是，我们的母妃，这么高贵美貌同样拥有赤瞳的羽夙氏血脉，也没能让我们继承这份先祖的荣耀。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母亲薨后，我们从小在皇宫深居，只能跟很少数人接触生活，学文习武也不跟世族子弟一起，父皇也极少准许我们外出，毕竟我们不是值得夸耀的子嗣嘛。我知道大家都觉得长孙皇后生的李曜、李琰两位哥哥都是嫡子，才智武力过人，身材相貌轩昂，并且都有一双比父辈更灼烈的红瞳，这才是皇家正统、王朝栋梁的典范嘛。

我常常想如果能有像他们一样的眼睛该有多好啊，让我像先祖那样威武刚勇，可这样想想，当然没用，所以只能装作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似的，大家不都说我就是一个生来无虑，以后也一无是处的皇子嘛，可谁都不知道我心里因为自己的孱弱平庸很早就觉得惶恐和羞辱了……”

晨曦趴在石桌上，垂着眼睑兀自说着。

吕忠嗣定定看着他，惊讶于这个平日里做什么都显得漫不经心的小孩竟然藏着这么多的心思，这些话换做他是说不出来的，同时他又顿时觉得晨曦很是可怜，他想到自己，心里默默同他一起难受起来。

“你没有什么不好，不要听旁人胡说……”他试图安慰他，却想不好说什么，“我父亲说，男儿要做英雄，得靠自己争气……我没有父亲母亲，一个人在这里，父亲战亡的事我也想不明白，但我努力不想这些，我要听父亲的话，自己争气，做英雄……”他这样说着，却觉得鼻子有些酸涩，心里有什么翻腾起来。

“喂，你们两个，”身后响起清灵的声音，他们一个抬头一个转身去看，霓儿已绽着笑容轻盈地走到近前，“不好好吃饭，又想吃学士的板子不成？”

说完，宫人们已将里木水和膳食端上了桌子。

“你们退下吧，我们三个就在这儿吃。”霓儿说着又俏皮地朝吕忠嗣眨了眨眼。吕忠嗣觉得她的笑容总是像清风，能让他的心平静舒缓下来。

“你们两个啊，以后都能成为盖世大英雄，快别愁眉苦脸了，我还指着你们两个保护好我，保护好父皇，保护九州大地呢！但是啊，喏，”霓儿说着把膳食又往他们面前挪了挪，“先吃了喝了，快些长大吧！”

一时间，朗朗夏日里，太明宫南华殿外苍郁的梧桐树下，三个孩子的欢笑声阵阵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