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今夜别把我遗忘
在来成都以前,我对成都的印象几乎全是基于他人的建构之上,抑或是说来自于他者的经验。
第一次从文艺作品中获取对成都的观感是在2011年时读慕容雪村的《成都,今夜请把我遗忘》,同他的《天堂在左,深圳在右》一样,成都与深圳,只是为故事的发生提供了具体的场域。这两座城市是物欲的象征,是混杂着希望、梦想、堕落、放逐的现代都市文明,亦是将个人逐渐吞噬的洪水巨兽。
遗憾的是,慕容雪村更多的是聚焦人与人在都市生活中的欲望与挣扎,而在面对城市与个人关系的处理上没有进行足够深入的剖析。城市是怎样异化的?个体作为一种工具,作为一种生命体,怎样分别寻找自己的定位?这是慕容雪村没有探讨的。他的故事之内在驱动力还是因果业报,且还糅合了类似古希腊悲剧式的演绎,使得整个故事带有一种宿命论色彩。当然,宿命论的东西也最容易为人所理解,也能带来相当的震撼力度。
于我而言,他所展示的成都仅是披上了一层浮华外衣与欲望原罪的成都,没有深入到肌理。
关于成都的电影其实很有一些,但似乎影响力都不大,像是《十三棵泡桐树》、《血战到底》、《二十四城记》、《好雨时节》、《观音山》这些影片,都没有达到《疯狂的石头》、《日照重庆》之于重庆以及《万箭穿心》之于武汉的影响力与象征意义,这不得不说这是一种遗憾。
好在2017年,一首《成都》火遍大江南北,成都似乎也有了一张全新打造的名片,我曾笑言《成都》简直成了成都市的市歌。当然,这首歌更多的是借成都的壳而表达作者的私人感情,不信你把歌中的“成都”全部换成“丽江、凤凰或是杭州、武汉”,再把“玉林路”和“小酒馆”换成对应的地点,整首歌也还完全成立,不会有什么违和感。这么说略微显得有点刻薄,但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是很喜欢赵雷的,而在他上《歌手》唱《成都》之前我就对这首歌比较喜爱。同时,成都对于赵雷也是又寄托着一份特殊的感情,他也实实在在的唱的是成都。不可否认,这是一首优秀的音乐作品,无论是从旋律还是歌词上来讲,都称得上优秀,但对于真正了解“成都”这座城市而言,还远远不够。
如果说慕容雪村给我提供了一个披上一层浮华外衣与欲望原罪的成都,那么赵雷所展示的则是裹上了一袭秀丽轻纱与温柔幻想的成都。但是,我还没能真切地“抵达”成都。
其余时间,我所接受的都是关于成都的碎片化信息,包括那一句反复被提及的“少不入川,老不出蜀”,虽然这句话说的是川蜀,但你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绝对是成都,而不可能是绵阳、南充、自贡、宜宾、雅安、泸州这些城市。有时候,四川是作为一个地域集合与行政区划而存在的,但也有很多时候,四川是作为成都而存在的。同时,大众媒体时代的来临也为成都的宣传提供了多样化的窗口,诸如成都的火锅、小吃、麻将、美景、美女以及熊猫。这些宣传几乎都是正面形象,伴随着“最美城市榜单”、“最宜居城市榜单”、“最有魅力城市榜单”等五花八门的城市榜单的发布与流传,让成都成为了人们心目中的美好向往之地。这些碎片化的宣传与形象构建,展示出来的是一个充满着绮丽色彩与迷人姿态的成都。
逐渐地,我对成都观感越来越立体,但仍然是一个复杂的集合,还没有抓住它的主轴,那条能够把所有外在性与内在性勾连在一起的线索。
约是去年此时,我与成都终有了初次邂逅,这一次的邂逅显得极为仓促,根本无心亦无力去感受这座存在于“想象”中的城市,仅是匆匆一瞥,谈不上好感与恶感,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否是一次成功的邂逅。而第二次的邂逅却也来得非常之快,相比第一次而言,虽然也有着类似的仓促,但却多了一份故作的从容,能让我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去打量我所触碰到的成都。尽管这一次的触碰仍然还是流于表面功夫甚至限于地面距离,但是在成都方言的招呼中,在成都食物的味道中,在成都姑娘的芳踪中,还是感受到了成都的温度。
从匆匆一瞥到注目凝视,实是这两次邂逅才统构成了初始印象,嗣后回想起来,竟有几分“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的意味。
等到真要在成都生活,心中自是有着相当的憧憬,我略带点“随遇而安”的心性,因而新的环境、新的人际于我而言都不算太难。要说起来,小郡肝与火锅让我开始得以真正地拥抱成都,又或者说,是成都开始接纳我的存在。食物是建立与沟通情感的极重要方式,而成都在这一点上优势尽显。随着一顿顿的火锅与串串香,我对成都的好感度也在稳步提升。也正是通过食物这种最基础的媒介,我才真正由一个类似旁观者的身份正式踏入到成都的生活当中,去感受那个冒着火锅热气的,舌尖上的成都。
在成都,饭点时不需排号的火锅店不是一家合格的火锅店。成都人民经得起等待,这种习惯性的慢节奏也恰如其分地映射在了排号这种行为上。生活不是火急火燎地从这一个战场奔赴下一个战场,仿佛时间就是催命鬼,若是脚步稍缓好像就会被其用绳索套进脖颈一样,让人活得像个苍蝇战士。成都人民大概是喜欢跟时间交朋友,所以才不会过多在意涮第一口毛肚前那由等待而致的饥乏。在等号的人群中,不耐烦是少见的,人们大多安稳地坐在小凳上,嗑嗑瓜子,聊聊天,玩玩手机,在服务员叫到自己号的那一刻,倏然从小凳上弹起,再缓步踱进店内,未进战场前就已似个凯旋的将军。很多时候,人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陷于同时间的对抗中,却不愿意与时间携手,好像把和解看作是一种自毁。
和大多数现代化城市一样,成都自早到晚都充斥着一股子喧嚣,但和别处的肆无忌惮不同,在某些场域下,成都的喧嚣会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克制,这种克制能够让人从现实的桎梏中得以暂时的逃离,回归到生活本身。
来成都之后并没有去太多地方,大多数时间都还是呆在学校,有时也曾自嘲我其实并不生活在成都,我只是生活在川大。在年前总算是去了一趟心心念念的武侯祠,武侯祠与它旁边的锦里为代表,构筑起了另一个维度的成都,那个作为文化与观光意义上的成都。
因为三国,因为蜀汉,成都在三国迷的眼中又多了一层情愫。当漫步在武侯祠,经过那一尊尊蜀汉重臣的塑像,脑海中不禁泛起苏子那一句“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正巧,苏子也是蜀人。想到这些人也曾踏过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或驻足,或交谈,或酩酊,心中还是会涌起一种莫可名状的历史与现实的奇异交融感。蜀汉文化对于成都的影响是极深的,这也从现如今的各种地名与祠庙中可感受到,如衣冠庙、洗面桥、蜀汉路、洛带镇、小关庙街、桓侯巷、子龙塘、黄忠社区、马超东路等等,当然,也少不了我诸葛丞相的武侯区。
在成都,似乎随处都可与三国相会,同古人神交。
除却三国蜀汉文化,成都推之于全川,历来也是锦绣文章之地。“谪仙人”李白即出生于四川江油,二十五岁那年,仗剑出蜀,自此后,仙袂飘飘,巍巍侠客行。杜甫与成都的交集自不必言,杜甫草堂便是明证,杜工部一生漂泊,成都虽也只是他飘零之地,但也留下不少传世名句,如他作于761年的《赠花卿》:“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虽是赞颂乐曲之美,但也将成都的箫管繁华之貌写就笔下。
待到五代丧乱,中原分崩,文士即非渡江往依南唐,便是归附西蜀,西蜀也迎来其文学极盛之时代。如早前的韦庄与牛峤,便已开蜀中诗坛的隆盛先声,韦庄的《女冠子·其二》:“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似叶嘉莹先生所言,韦庄的词难得之处在于其存有主观的抒情,这种抒情,实是带有“惆怅”之感,是若有所追寻,若有所失落,内心无所寄托的一种感觉。在抒情之外,韦庄自然是带有一股去国离乡的伤感之情,如他的《菩萨蛮》中“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即可见之。继韦庄、牛峤之后,又有毛文锡、牛希济、薛昭蕴、鹿虔扆、魏承班、尹鹗、毛熙震、李珣、欧阳炯、阎选诸人,好似整个中原词坛都已搬迁过去。他们的词意俱是靡丽而婉微的,同时作为逃至成都的羁旅客子,他们的词中自也包含了对国事丧乱的悲切及对故土难离的哀恸。如毛文锡《醉花间》:“休相问,怕相问,相问还添恨”,牛希济《生查子》:“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欧阳炯《巫山一段云》:“恨身翻不作车尘,万里得随君”,李珣《酒泉子》:“秋雨连绵声,散败荷丛里。那堪深夜听,酒初醒”,鹿虔扆《临江仙》:“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情思俱婉转真切至极,读之使人不胜悲戚。
这些词人虽则不是蜀人,但归蜀之后却无疑给蜀地、给成都带来了豪盛的文气,此种文气蔓延至北宋仁宗年间,孕育出了一个光耀千古的苏轼苏子瞻。陆游谓:“东坡词歌之,曲终觉天风海雨逼人”。而在这天风海涛之曲之外,更有幽咽怨断之音相辅,将浩气逸怀的志意与曲折幽微的词风相结合,蔚蔚然为词宗也。因此上,作为文化意义上的蜀地,作为文化意义上的成都,自有其浓郁的文化底色与历史铺陈,这些,都让成都这座城市从未显得单薄。
四川作为旅游大省,成都作为旅游大市,向来都不缺少游客。从春至冬,从晨到暮,来自天南海北的口音缭绕在武侯祠、锦里、宽窄巷子、熊猫基地、春熙路......这些游客,有的重装,有的简从,有的怀揣相机,有的高举手机,有的呼朋喝友,有的形单影只,有的悠游嬉戏,有的步伐匆匆。但就我所见,步伐匆匆的人确是极少的,无论是在锦里还是在宽窄巷子,总有琳琅满目的小吃店让你顿足留连,在大快朵颐之余,或在室内、或在露天的茶馆中沏上一壶茶,在紧张的日程中享受一番闲适。因是有了茶馆,游客们不再走马观花,不再形色匆匆,在见惯了本地人的安然惬意之后,不由自主地寻张凳子坐下,正得了李涉那句“因过竹院逢僧话, 偷得浮生半日闲”之真味。
这即是成都与他处不同的所在,在别处旅游,总恨不得快快逛完,脚步似在不停向前,休憩竟也似乎成了一种浪费。但在成都,它却好似唤你停步停步再停步,不叫你匆忙,只叫你安逸便是。
城市是由人构成的,一座城市的性格色彩是由当地人所共同演绎而成。在成都,这样的性格色彩我先称之为热情,这种热情,弥漫于街头巷尾。
宿舍楼下的商店老板,屡次见我来买东西,都会问上一句:“弟娃儿,要点啥子哎?”这种热情不会让人感到厌烦,反而心生亲近。相比起之前在湖南,商家招呼客人总是以“帅哥”、“美女”打头,即便彼人相貌跟这两个词万点不搭边,商家总还是会说得顺畅至极。都是客套话,似这样的客套未免也太浮于表面。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商家是以无上的善念面对世人的皮囊,高僧大德视众生皮相如冢中枯骨,积善商家视芸芸众客如潘安西子,倒也无意间合了佛理,功德无量。因此,楼下老板虽则也只是客套,但这份客套却多了点真诚。还记得有一次,我在网上的包裹晚上被快递员跌落在校门口,被开三轮蹦蹦的司机大爷捡到,由于那天正好手机换了号码,大爷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打通我的电话,我这才取回之前在快递网点翻找许久而未得的包裹。虽则只是一个小物件,但那大爷还是执着地给我打了一天的电话,我自然是万分感激,心中也泛起相当的暖意。另还有一事可记,我与同学在春熙路伊藤洋华堂超市旁坐着吃东西,旁边的大妈看我们说普通话,便问我们是不是来成都玩的,我们回答在成都读书,大妈就说:“那以后就留在成都噻,成都挺好的,做我们勒成都女婿噻......”大妈的热情,由此可见一斑。因此,这即是我名之为成都的热情之所在,都是很小的事,都是很具体的人,或许是一个随意的招呼,或许是陌生人的帮助,或许是下意识的交谈,都让成都的热情注入其中。
或许,成都是在用它的热情倾力挽留,挽留过客,挽留游子,挽留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挽留行道迟迟的中年人,挽留暮色苍苍的老年人。
我渐渐地竟也了解了成都,但也深知并没有完全理解成都。这仅是我走过的、见过的、思虑过的成都,是极富个人观感的成都,但同时亦是有着普遍情感的成都。我见成都多妩媚,料成都、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