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说》:作为文体的“说”
孙绍振
对《师说》这篇经典文章,解读甚多,而空话连篇几成顽症。…… 一般解读文章往往满足于内容的阐释,对于文章的体式,或者说是形式,则不置一词。原因在于,潜意识里黑格尔的内容决定形式在起遮蔽作用。其实,形式往往并不这样消极,有时,在一定程度上决定内容。懂得了这一点,就不能忽视文章的体裁。
01《师说》的体裁是“说”
“说”源自先秦游说,故其特点乃是“喻巧而理至”。这里却没有像一般的“说”那样,先借一个具体情境中的类比(如宴子使楚中的“使狗国者从狗门入”),或者一个比喻性的推理(如韩愈的《马说》、刘基的《说虎》),又或从类比的故事(如柳宗元的《捕蛇者说》)引申出深邃的主题来。这里的特点是,直接提出核心论点:“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为什么要在前面加上“古之学者必有师”?因为师古是当时的共识,韩愈的古文运动,反对当时流行的骄体,以复古为旗帜,抬出先秦诸子的古文,有不可反驳的权威性。
02《师说》“师道”逻辑“严谨”
说“严谨”只是个结论,解读的任务是看文章如何达到严谨,其特点是什么: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这不但是理沦上的共识,而且几乎是常识。用常识来做因果分析,演绎出不从师则终生不能解惑,逻辑上顺理成章。
韩愈避免了平面罗列,把传道和年龄联系起来,突出其矛盾。“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这样从矛盾中把传道引出来,论述就深化了,不但是韩愈传道,而且是韩愈师道,不但向长者师道,而且主动向幼者师道。这样,在逻辑上就把“传道”向主动的、超越年龄潜在限制的“师道”深了一个层次。
有了这样从“解惑”到“传道”再到“师道”递进,所谓“层层衔接,一气贯通,毫无冗余之处,概念明晰,论证严密”才不是空话。由此推出“道之所存,师之所存”这样的结论,逻辑就更严密了。
03《师说》逆流而上,圣愚对比
“师道之不传也久矣”。这个问题在现代青年看来,几乎没有感觉,但是在当时的社会风气却是相当严重的。正是因为《师说》有某种反潮流的性质,韩愈不满足于泛泛立论,他还要对时俗进行更尖锐的批判。
“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这就不但是圣人和愚人的对比,而且提升到了整个社会精神高度上去。成为圣人和愚人的唯一原因就是师道与不师道。很显然,这里表现了韩愈文章的一种特色:在逻辑深化过程中,把矛盾及其后果推向极端。如果要说对比,这种对比不是一般的对比,而是极端的对比,极端的对立面又和极端的后果紧密相连。这就构成了韩愈文章的一种锋芒和气势。
04《师说》的矛头直击士大夫
韩愈的高明在于,揭出了思想根源,除了年龄以外,还有“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谈”,直接点明了“士大夫之族”病态的自尊和虚荣。
这是一篇论说文,以理取胜,一般是不用抒情,甚至戒绝抒情的。韩愈到了这里,却突然从理性的高度转向清感抒发:
鸣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软!
语句仍然一以贯之地由悖理中推出结论,君子之智不及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反而对之不齿。语气中洋溢着激愤,从感情和理性来说,都达到了高潮。
05《师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
一般古文,到了“呜呼”就结束了,而韩愈却没有,接着的文字是这样的: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
有了这样一个极端的例子,韩愈推出了两个层次更高的结论。第一个: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一定比老师弱,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强,与世俗常识甚至文士的共识相背,却在后世成为格言。第二个: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经过分析指出这样转化的原因,一为闻道先后,二为术业不同。这是对全文的总结,这个总结不但内涵上更深化,而且结构上也更严密。
06《师说》因散文句而自由
“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论文,而与刘勰时代的“喻巧而理至”的“说”相比,韩愈的《师说》又有些不同。很明显,它没有什么巧喻,而是直接说理。这应该归功于文体的历史发展。刘勰时代的“说”是继承了先秦游说的巧喻,而韩愈时代的“说”则是反对骄文一味讲究四六句型、对仗僵化的模式,他几乎全用散句,同时又把不规则的句子用对称结构统一起来,使之构成自由起伏的节奏。
散文句给了韩愈以自由,对称使韩愈精练,对称与不对称的结合,使得韩愈往往出语警策,有时似乎是轻而易举地写出了“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这样的格言。
附《师说》原文:
师说
唐•韩愈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 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 终不解矣。 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 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 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 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 “彼与彼年相若也, 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 官盛则近谀。” 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 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 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 作《师说》以贻之。
[语文建设,2015,(28):39-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