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向鸟一样飞向你的山
“人们共同或单独做出的决定,聚合起来制造了每一桩事件。”
墨砖白墙,烟雨绵绵,如同给人挠痒痒一般,在潮湿闷热的天气里,软绵绵地落在林簌簌身上,她正穿着校服,左手单手抱着书,右手单手遮雨,在这雨巷中奔跑回家。
“女孩子,念个啥子书嘛,随便念念,读个职业学校,能当个老师,留在身边,不就好了嘛!”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落入林簌簌的耳朵,她的爸爸林峻择只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养活一家五口人,这生活过得捉襟见肘。
此时,有一白衬衫的男生正躲在房间里准备出去留学的资料,房门紧闭,自成天地,外边的纷纷绕绕都与他无关,他叫林敕风,是林簌簌的大哥。
“林簌簌,洗衣服呢,这些一块洗了。”水龙头哗哗作响,林维絷理所当然地将他的脏衣服,扔进了林簌簌的衣盆里,理所当然地吩咐道。
林簌簌愤怒地望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下,从林维絷的房间传来游戏声。她望着灰沉沉的天空,脚底下长满青苔,院子里坑坑洼洼,这一切让她觉得没有尽头。她的生活,就如同这青苔一般,长在潮湿闷热之地。衣服终于洗完了,她快步离开这里,如同逃离一个并不愉快的场景。
“簌簌。”爽朗的声音,伴随着明亮的笑声,如阳光照进乌云般,打碎了这团阴郁。“妈,青梧找我。”
“去吧。”
浮漪桥旁,簌簌与青梧背靠着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围栏。好朋友之间,彼此吐露着肺腑之言。
“簌簌,快高考了吧,你准备去哪个学校啊?”
林簌簌的眉头皱着,“我想进职业学校,能返学费;离家近些,以后可以多帮帮妈妈。”
青梧道,“我要去苏城最好的大学,以后,我可以给自己买个大大的房子,凡事都能自己做主。”
微风拂起少女的脸颊,她们彼此心中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心事。但是,她们做了不同的选择。
林簌簌的右手五指分开,她清亮的眼睛透过纤细的五指望着太多光耀的太阳。惶惶然不敢直视,多年后,她明白不能直视的不仅仅是光耀的太阳,而是,她心底的青苔。
尽管,她的手上已有一层浅薄的茧,但是,那毕竟是一双青春的手。
晚饭后,魏青梧抱着着原味乐事薯片 ,懒散地坐在沙发上,与父母闲聊。
“妈妈,簌簌说她想考职校,学费低,能尽快毕业,还能帮林妈妈做家务,照顾家里。”她的爸爸放下了报纸,她的妈妈也停下了收拾碗筷的动作,温婉的面庞上柳叶眉皱起,像是枕月溪被微风细雨吹皱,青梧一抬眸,她的妈妈已经坐在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殷切说道,“青梧,你可别犯傻,考个好大学,这是一辈子的事情……家里万事有我和你爸爸呢,你不需要操心这些,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安心读书。” 魏爸爸的铜色金属眼镜框已经滑落到了小山似鼻梁上,脸色严肃道,“你妈妈说的,你可要听进去。考个好大学最要紧。”青梧扭头对着魏爸爸说道,“知道啦,老爸。”她握握魏妈妈的手,道“妈妈,放心哈,我可是要去苏城最好的大学的。”
镜头回到林家,林簌簌正在洗碗,林妈妈在擦桌子,她扭过头对着林妈妈说道,“妈,我要不上个职专?这样可以早点毕业赚钱,也能经常回来,帮你做家务,你也不用这么辛苦。”林妈妈的话语带着鼻音,对着她笑道,“还是姑娘贴心。”两人相视而笑。林爸爸坐在屋外修车子,对林簌簌的选择颇为满意,“这样好,早早就业,到时候选个附近的嫁了,还能时时回来看我们。” 林家大哥已经回了房间,林家二哥房间里的游戏声震天响。
忽而今夏,林簌簌去了职专,林家冷冷清清,无甚可庆祝。魏青梧拿到了苏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正在办升学宴。
林簌簌是雏鸟,被困于山中,她将山当作了世界,其实,山外才是世界。然而,当她看见自己山的时候,她才可能飞向自己的山……
真正的自由是心灵的自由,不被恐惧、欲望或他人眼光束缚。
一晃经年,昔年旧友纷纷毕业,校服变成了职业装。
林簌簌成为了一家通信公司外包企业的客服,月薪3000,朝六晚四、朝八晚五中间休息两小时、晚八早六,三班倒,昏天暗地,作息颠倒,顶着两只黑眼圈,眼睛看东西扑朔迷离,耳廓红红的,嘴巴干干的,嗓子眼都要冒烟了。
“林簌簌~”甜美开朗的声音,自她的背后传来,上夜班上的蜡黄蜡黄的小脸,几乎要变成死鱼眼的瞳孔里终于鲜活起来,“魏青梧……”她瞳孔中的影像是一个靓丽女郎,亚麻色的长长卷发,白色的雪纺裙,一个食指高的红色高跟鞋,心里的落差让她有些怯怯的,如同银鱼一般,想要逃进深海。“簌簌,你看起来没什么改变啊。”魏青梧眼里满是旧友重逢的欢喜,“簌簌,我毕业了,通过家里找了一份银行的工作。”她又问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魏青梧的三言两语,甚至于她只站在那里,就足以打破林簌簌内心的平静。算来也不过三年五载,魏青梧已经是另一个山头的人了,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
林簌簌也开始恐惧她现在的生活,昼夜颠倒,这样的工作年轻时也好,现在,却已渐露疲态,无力感在她心中疯狂的蔓延着,犹如鱼掉进了渔网,她走入了茫茫大雾的深山,她在心底呐喊,“喂,出口在哪?”,其实,她陷入了恐惧与欲望之中,被这些支配着,这波情绪是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席卷着她。
林簌簌的大哥林敕风已经出国留学,半工半读完成了学业,留在了国外。她走进小巷,林母的声音就钻入了她的耳朵“是的啊,老大敕风有出息,拿的奖学金出国留学,毕业就留在那边了。老二维絷也读了大学,我们给准备了房子,不愁对象的咯。” 邻居阿婆问道,“那簌簌在做什么的啊?”林母颇为为难的神情一丝不拉地落入拐角处的林簌簌眼睛里,嫩绿嫩绿的柳枝在她的有些苍白的脸颊上落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如同她的内心,看见林母的欢喜还未来得及收起,她就被林母难以启齿的神情打断了笑意。林父正从左边走来,淡淡地解释,“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好的坏的,都和我们没关系。”或许林父也觉得自己不近人情,补充道“我们养老不靠着女儿……我们有儿子。”他的语气前半句平淡,后半句骄傲,连声线都止不住地上扬。
林簌簌拿出给林母买的金手镯,拉着她的手给她戴上,浅浅地笑道“妈妈,你喜欢吗?”这时,粗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父严肃地站在门口、脸上的肌肉线条扭曲着,眼里冒着怒火,他朝着林簌簌吼道“老子两儿一女,儿子个个有出息,偏偏你这么没用。”林簌簌吓得抖了一下肩,他又道“这么大的人了,大学考不上,工作不得行,挣钱也挣不来,有什么用?”后又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一句“赔钱货”,还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林簌簌,林母赶紧将金手镯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林簌簌手里,颇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走出屋去……
这个周末,还未开始就已然结束,没有任何家庭喜剧里父敬母慈子孝的欢欣。
林簌簌回到简陋破旧的出租房里,一动也不动地望着窗外,可是,今天阴天,天空上的黑云厚重,没有一颗星星,也不见月亮。况且已经不知不觉到凌晨了,但她的耳朵里都是电流声,她终于嗤笑一声,以前总觉得家人之间的感情最重要,原来,有出息、让父母长脸才最重要。
林簌簌看见了一座大山。她被对未来的迷茫,落后于人的恐惧支配着;她心底有了欲望,她想要过魏青梧那样的生活。还有邻居阿婆的看法,父母的失望等等,她被别人的目光所束缚着。这些都像一块陨石,或许本身不算大块,但是,它从天而降,在她的心理防线上砸下一个深坑。
但是,最好的光阴已经错过几许,她无法在短时间内填平这个深坑,那么,只能把时间线拉长,五年、十年、甚至于一生。但是,这样,她的一生都要捆绑在这个深坑之上。不如,放自己自由吧。不要将自己束缚在恐惧、欲望和他人的眼光之上。
看见别人心里无法逾越的大山,努力想要飞过、却只能在山中盘旋。再然后,放下飞过别人大山的执念,像飞鸟一般飞向属于自己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