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边小V之死 - 草稿

2024-02-07  本文已影响0人  西鶼東鰈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高考结束的时候,外面下着蒙蒙小雨。身旁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从我的身边略过,卷起一阵微风。

这时候我才知道,这数百日地狱般的生活终于结束了。

可是不像之前设想的那般兴奋与激动,心底只有一阵空虚的恍惚。

并且——

惴惴不安。

(二)

我已经尽力在人头攒动的人群里寻找母亲的身影,可是并未找到。只不过有两名民警逐渐向我走来。

我的心脏忽然有力地跳动起来。

(三)

地上的积水映衬着阴霾的天空,无数人跨过或者踩踏着走过,掀起波澜,不久又陷入寂静。

(四)

我的母亲在去买菜的路途中被一辆小轿车向撞,送入医院后生死未卜。

乌云中一阵沉闷的轰鸣。

(五)

母亲最后还是救回来了。不过代价是成了一个双腿瘫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

肇事司机查出来了,他付清医药费,又赔了十几万,最后进去坐牢。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看着在床上的母亲。

我不知道。

(六)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照顾着母亲的日常起居,并在外面打工。

直到——

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考得很不错,六百二十。

我走到母亲的病榻前。

“妈,高考成绩出来了,六百二十。”

母亲混浊已久的眼珠忽而明亮,而后整个人吃力地撑起来,拖拽着自己的双腿依倚靠在床上。她牵着我的手,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有嘴巴一直在颤抖,好半天才终于说:

“好啊。”

我也笑着说:

“对,好啊。”

“去买点东西,咱们今天好好吃一顿!”

她说。

“我们今天出去吃!”

我说。

“外头吃哪有家里的香,你说对吧?”

我点点头,出门买菜了。

(七)

回来时,母亲自刎死了。

(八)

我并没有办葬礼,只是将她的尸体烧成骨灰,撒入大海中。把房子卖掉,远离了这里。将得到的钱绝大部分捐给慈善事业。

高考的志愿我也没填,因为母亲就是因为不连累我上大学自杀的。

只要我不上大学,她就不会死。

(九)

我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十)

我租了一间廉价的出租屋,并且购买了一台二手电脑。

(十一)

我开始在一家酒店的前台工作,收入交完房租勉强温饱。

我本以为,我的生活在接下来一段时间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八月份的一天,我如往常一般下班,在乘坐公交车时,我浏览视频网站形形色色的视频。

直到一个虚拟主播的切片出现。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决定在业余时间做虚拟主播。

(十二)

我找到一套免费可以随意使用的皮套,以“瑞耽穆心”的名字开始了第一场直播。不过并没有一个人观看,但是我还是自说自话的讲了一个半小时。

下播之后,我觉得自己蛮傻的。

(十三)

我本打算,如果一段时间后还是没人看,我就结束这场荒谬的闹剧。可是就在第三天的时候,有一个人来到我的直播间。

我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大脑飞速运转,我得做点什么。

“欢……欢迎!请不要急着走!至少陪陪我……可以吗?”

我原本想照猫画虎的学着那些大主播说欢迎词,可是说出口的却是一次恳求。

“什么嘛……还求着人家别走……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吧……”

我苦笑,可是眼睛还是一直盯着左上角的直播间人数。

幸好,他并没有退出,而且还在弹幕池里说话。

我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开始同他聊天。

不过这场聊天并不尽人意,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一个小时后,他准备退出直播间了。我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恐慌。

“你还会来我直播间的,对吧?”

他答应了。

我连忙道谢,不过将“谢谢”说成“抱歉”,然后又将“抱歉”说成“谢谢”。

不过幸好最后说对了。

他走后,我也关掉直播,躺在床上,这时候才发现脸颊开始有些红晕,想到今天的窘迫态,把脸埋进枕头偷偷笑起来。

这是我自母亲死后第一次笑。

(十四)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依旧回来到我的直播间。他的网名叫“三金”,我便称这么叫他。

他说话十分有趣,时常让我忍俊不禁。不过经常会蹦出一些不知所以然的词。诸如“底边纯良小V”“抽象乐子人”“典孝蚌急乐麻”之类的词。

我听不懂,但是他会给我解释,但是我依旧一知半解。

不过我蛮喜欢有一个人能陪我聊天。

(十五)

在一次下班前,酒店的老板单独让我留下。

我被他带到办公室。

他的手一直牵着我的手,最后慢慢游走到我的肩膀,让我有点不舒服。

进入办公室的一瞬间,他立刻将身子贴近我,而后粗重的呼吸声不绝于耳,脸颊油腻的横肉与满身的烟酒味让我作呕。

手掌滑到腰间。

我夺门而逃。

(十六)

我回到家,开启直播,不过没开多久就开始抽噎。

三金来了。

“怎么了?”

他打字问道。

我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他。

他沉默了良久,开始打字安慰我。

“要不是为了钱谁受这罪。”

待我情绪稳定后,他打字说道。

“对啊,要不是为了这几块钱谁愿意受这委屈。”

我说道。

突然,我忽然想到什么,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最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天,我便下播了。

不过我又重新又找了份薪资待遇差不多的工作。

(十七)

我依旧在业余时间直播,三金每次都会来。只不过有一次,我发现他的心情不太好。

“我给你唱一首歌吧。”

我提议。

他说,好。

我便唱了一首我一直很喜欢的歌。

唱完,他久久不言。

我生怕自己唱得不好,正要说些什么。

只见他在弹幕池里说,很好听,他都想哭了。

我又觉得自己又有些笨拙,本想让他高兴些,反而适得其反了。

随后的时间里,我一直说着笑话,试图补救,让他高兴点。

不过好像没什么效果。

最后,他准备退出直播间了。

我还想说点什么,可是临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最后,我在睡前给他发了一条私信。

他能陪我这么久,我真的还蛮高兴。

希望我也能让他高兴一些。

(十八)

在一次直播中,三金点了几首歌,刚好我都会唱,所以就唱了。

他建议我,可以在账号里发布几条翻唱视频,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就采纳了。

他临走时,给我打赏了五十块钱,我本不想接受,他能陪我聊聊天就行。可是想到这也是他的一片心意,所以我就劝他,把父母的钱花在自己身上。

但是,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父母已经出车祸死了。他现在已经开始工作了。

我怔了许久,忽然想起了母亲。

最后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道歉。

(十九)

我试着往账号中发了几条翻唱视频,反响不错,我也涨了一些粉丝。直播间里的人数也变多了。

(二十)

我依旧同直播间里的粉丝聊天唱歌。可是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二十一)

我自然早已知道,凭现在的粉丝体量我想做的事情如痴人说梦,所以为了提高粉丝数量,必须要有一定的舆论。

可是却是以这种方式。

(二十二)

在一次直播中,一名观众来到我的直播间,向我一掷千金,点了一首难度及其高的歌曲。

这种歌专业歌手唱都够呛,更别提是我。

可是在粉丝们的怂恿起哄下,我还是唱了。

结果显而易见。

弹幕池中瞬间哄笑一片,我只能讪讪地笑着,并且询问那位观众需不需要把钱退回去。可是他已经走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在弹幕池中,三金却开始同那些粉丝互相叫骂,不管我如何劝都没用。

最后,我的直播间被封禁三天。

这种事情谁都可以制造,但不能是他。

(二十三)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可是直播间的切片发酵的还是让我惊讶。

粉丝在短短一星期就突破四十万,直播间的人数也是水涨船高。弹幕池的留言开始目不暇接,我只能挑几条SC回复。虽然对其他观众有所愧疚,但是也只能如此。

直播间中涌现许多当初三金同我聊天时的词汇,甚至有些不认识,可是为了能回答上来他们的问题,我只能不断学习那些词汇的含义,逐渐的,我也开始满口抽象语言。

只是为了迎合他们。

与此同时,我也被一所公司签约。

三金的身影越来越少的出现在我的直播间,最后一次出现,是用SC打赏了一条留言。

我已经死了,三金,那个纯良的底边小V已经死了。

(二十四)

我开始全职做主播,高强度的直播,一日又一日。

(二十五)

逐渐,那些弹幕让我感觉到疲惫,每一次开播都让我作呕,我开始痛恨起那些在屏幕后打字的粉丝,开始痛恨起我的这一身皮套,鬼知道这些粉丝到底是不是把我当做一个“人”看待,还是归根结底,只是把我看作一个给他们泄欲的工具呢?我不知道,说到底,是我选择了这些粉丝,是我选择了这身皮套,是我让自己走向这条路,没有他们,也没有现在的我,他们似乎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权利,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在这一条不归路上硬着头皮走下去。

于是我开始痛恨我自己,痛恨我的惺惺作态,虚情假意,在直播间中称这些观众“亲爱的”“老公”这真的令我作呕,我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直播中受够了这种媚男的称呼,我已经受够了违着自己的意愿将这种肉麻的词汇说出口,我已经受够了虚情假意的自己,已经受够了在屏幕前如同小丑的自己。

可是,我还是要继续忍受。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我的收入大大提高,我将绝大部分收入捐给慈善事业,为这个世界正在受苦受难的人们能够减轻一点压力,不会像曾经的那般我以及现在的这般我一样。

这也是唯一值得慰藉的了。

(二十六)

公司决定将我和另一名大红大紫的虚拟主播撮合成一对“商业CP”,我对此已经无所谓,因为这种操作实在是司空见惯,也就骗骗那些韭菜了。

挣钱嘛,不寒碜。

(二十七)

于是,我和另一位女主播的CP组合粉墨登场了。

事实证明,效果十分好。

(二十八)

就这样,我一日又一日经营着我的账号与所谓的“CP”,去取悦着屏幕后面的人。

在一日又一日的直播中,我对那些观众的厌恶一日又比一日要深,他们眼中所谓的“喜欢”依我看只不过是喜欢我的皮套,我不知道他们面对我的皮套时,到底是什么特点符合了他们特殊的性癖,我也不想知道。或者那些所谓的“可爱”“单推”到底又是多少人取决的不是我所经营出来的性格,而是皮套下面的我呢?到底是大脑的多巴胺分泌,还是深刻在生理本能深处的生殖欲望呢?

真让我恶心。

(二十九)

最后的最后,我因为爆出同我所经营的CP关系恶劣,所陷入舆论风波。

我所属的公司为了简单了事,一次性注销了我们两个的账号,随后又去物色新的主播。

(三十)

终于解脱了。

(三十一)

我将收入的最后一笔钱全部捐给慈善机构,买了几瓶酒与一盒香烟,坐在天台边。

看着总数将近几十万的捐款,我点起一根烟,将一口啤酒送入喉中。

夏日的晚风依旧很舒服,就像当初我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

(三十二)

我登入我的小号,找到那个熟悉的用户,点进私信。

“我爱你。”

我将最后一口烟吸完,最后一口酒喝完。

“是时候结束了。”

“妈妈,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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