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悠悠粽子香(二)
(一)
农历五月初四这天,父亲拿镐头劈靠近屋檐那个树墩子。父亲弓着腰,高高举起镐头,在空中划一个弧落下,于是木屑四溅,很快敦实的木墩化作无数碎木,完成使命,母亲收拾好父亲劈的碎木头抱进堂屋。
母亲从白瓷坛里捞二十个咸鸭蛋,二十个咸鸡蛋。从篮子里捡出新鲜鸡蛋四十枚。与已经包好的粽子放进大锅里,准备熬煮。
我跟母亲说,晚上我和亚军、三丫住二舅家,这样早起方便拔艾蒿。母亲笑着答应,递给我那把银色手电筒,我一蹦三跳地跑出家门,母亲不忘叮嘱,“太阳出来前要赶回来噢!”我忙不迭地应着,人早已没了踪影。
二舅家在姥家前院,三丫是二舅家老三,我、亚军、三丫同岁,三丫因为看弟弟妹妹,比我和亚军晚上学一年,但是我们三个同岁人还是每天腻在一起玩耍,有什么重大事情必须一起行动。
天刚刚擦黑,三个小伙伴便钻进被窝,心里有事睡不着,兴奋地叽叽喳喳说话。二舅东屋喊一嗓子,“明儿起早,还不睡觉!”憋住向外蹦的知心话儿,使劲闭上眼睛,听“咚咚咚”的心跳声格外响,屋里漆黑一片,屋外寂静无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大芦花公鸡高昂的鸣声响起,一激灵爬起来,边穿衣服边拍打身边依然沉睡的三丫,“快起来,快起来,太阳晒屁股啦!”三丫嘟着嘴,揉揉惺忪睡眼,“我的粽子鸡蛋啊!刚刚到嘴。”
“哈哈,别急别急,回来就有啦!”
黑暗中穿衣服,不是系错纽扣,便是穿别人鞋子,待收拾妥当出屋,忽然想起放到灯台的手电筒,又慌忙折回去拿。
终于跑出院门,隐约听见别家孩子大人说话声,开门声,狗子“汪汪汪”叫声。天上月牙挂在深蓝夜空,星星眨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跌跌撞撞连跑带颠的孩子。
出大门走南边小路,手电白光忽远忽近,前后左右跳跃,田里的玉米秧已经一人高了,近村子水浇地的小麦墨油油一片,小麦灌浆了,摞一株麦穗,捻一粒放嘴里咀嚼,软软的浓郁麦香。田边草儿茂盛,沿小径走,露水打湿衣裤鞋袜,蛐蛐低吟,蛙声阵阵,果然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穿过田间小路,便是南树林,沿南树林鹅卵石小路继续前行,过南河套,依然是一片树林,再前行约百十米,便到了南湾子,这里是我们采集艾蒿的最佳去处。
南湾子地势平坦,靠近乡级公路,公路上面是山,公路下面是一块沃土,公路边有口电井,少雨季节,电井便大显神通,电闸一按,白亮亮的水便从井里涌出来,哗哗啦啦沿着水渠奔跑,这片地是村里的宝地,水渠边的艾蒿借势长得格外茂盛,每年五月端午,足足有一人高。
快速地钻进水渠边,开始一棵一棵拔艾蒿,此时艾蒿独有的清香弥漫,小手与粗壮的艾蒿博弈,力气稍显不足,有时候双足蹬紧地面,双手用力过猛,一个腚墩仰翻在地,有时稚嫩的小手顺着艾颈滑,有时需要两人合力,像极了“哎吆哎吆”老爷爷老奶奶拔萝卜的样子。
汗水浸透衣衫,我们全然不顾,一大捆艾蒿摆到公路上,用榆树条子捆紧实,放到一边,看着此刻的胜利果实,我们不敢有丝毫懈怠,下一个目标,上山摘杏,挖藏珠。
(二)
山上的杏子泛黄了,不知道是天气尚早,还是看青的放水,山坡上摘杏子人很多,无人看管,小孩子摘杏,无非是嘴馋,小胯兜摘满了,便去山坡寻藏珠。
母亲说,五月节的藏珠最是明目,沿山坡仔细搜寻,终于发现一棵碧绿的藏珠,拿小镐头仔细刨,生怕断了根须,母亲说,藏珠的根茎才有用,寻到两三棵,挖下便急急下山,背上艾蒿向家的方向快速移动。
此时天光微曦,眼前一片绿色,沿来时路回转,身后背上的艾蒿划出一道长长的线条,一路逶迤 。村庄睡醒了,淡蓝色炊烟袅袅,宛若一个轻盈的飘带,隐约鸡犬相闻,阡陌纵横。此时天大亮,太阳还没有出来。
回到院子,母亲接过我的艾蒿捆,绑上小扫帚纸葫芦插在大门上,奶奶摘艾蒿叶子往脸盆里扔,接满清水招呼我快去洗脸。母亲洗干净藏珠扔进水缸,说保一家人眼睛清清亮亮。
灶堂里火光旺盛,大锅咕嘟咕嘟,经过三四个小时炖煮,粽子香气四溢,满院飘香,整个村庄都飘荡着粽子香。
母亲盛一大盆凉水扒粽子,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粽子入盘,红色的枣子亮闪闪,让人垂涎欲滴。
每人一个咸鸭蛋一个咸鸡蛋两个淡鸡蛋,一家人围桌,开始享用端午盛宴。
粽子锅煮鸡蛋特别香,但是我还是不忍心磕破,鸡蛋沿着桌子、炕上滚来滚去,母亲说是滚时气。
五月节鸡蛋还有一个妙用,第二天上学,和同学撞鸡蛋,那天我的红皮鸡蛋立了大功,撞破所有人的鸡蛋无敌手,让我哈哈大笑得意好几天。端午的鸡蛋,像猫咪逮住一只小耗子,戏耍够了,才去安心享用自己的美味!
这时候吃粽子锅的鸡蛋,更有别样的香。
时光匆匆,蓦然回首,如今的端午节,商场里的粽子包装精美,花样繁多,鸡鸭蛋整齐排列,小街卖艾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荷包葫芦迎风跳舞。
这时记忆里端午便含粽香而来,星光下拔艾的夜晚、沾满露水的裤脚、合力拔艾的欢笑,大锅里咕嘟咕嘟的炊烟,母亲张嘴笑的荷包,便在心底肆意生长成葳蕤大树。那是暖,是光,是我最珍贵的童年记忆,无论沧海桑田,永远陪伴我,温暖我,庇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