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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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十二年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深的雪……”故事就这么开始了。
花白头发的女使向炭盆里丢进一块碎木,沉郁的香气在斗室里氤氲开。今冬格外寒冷,宫里各处炭火都不够使,玉尘宫这种无人问津的宫殿更轮不上。洒扫的末等宫女太监们冷得紧,便偷偷拆了后殿的栏杆来烧,几人围着炭盆烤火。
茶吊子里雪水滚出珍珠样的碎沫,窗外寒风扯出哀嚎,一声比一声凄厉,最小的宫女萦儿缩缩脖子,又向火盆偎得近了些,求着素鸾姑姑讲古记,她是个孤儿,从小没人疼,似乎将沉默却善心的女使当成了自己的亲姑姑。
“姑姑,就讲讲这玉尘宫的故事吧?这里都住过哪些娘娘呀?”
“玉尘宫啊……”
素鸾姑姑平时不愿意同机灵的小宫女说太多,可是这样的风雪,总把她的记忆带回那个血色的夜。长夜无聊,她将尘封多年的故事慢慢从头说起。
“那年冬天,更始帝遇见了一名绝色美人在雪中起舞,她的足尖轻轻踏在雪上,也踏进了帝王的心头。”
素鸾拨了拨炭火,栏杆上斑驳的朱漆遇火腾起一股青烟,那是当年更始帝为了给宠妃琼卿修建玉尘宫,尽起辰州朱砂、征调琅州巧匠调出的颜色,殷红如血。
“更始帝宠爱琼卿入骨,封宸妃,赐住玉尘宫,不与群芳同列。他曾说,雕栏玉砌也配不上他的卿卿,只是卿卿爱穿白衣,玉阑干反而俗了,正该用大红色,素衣朱栏,衬得卿卿更加超逸绝俗。”
“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呀,后来怎样呢?”萦儿托着腮,满眼憧憬。
还能怎样?那时更始帝倾尽世间奇珍只为换宸妃一笑,但日子久了,朱漆也会剥落褪色,何况帝王的心?宸妃的美貌依旧,可这宫里最不缺少美貌女子。
不过数年,皇帝又有新宠,玉尘宫也冷落下来,繁华凋落后,栏杆触目的殷红便带了丝凄艳。帝王的宠爱会让人恍如置身云端,当浮云散去,被抛在半空无着无落的人又当如何?
“后来宫里进了新人,宸妃渐渐宠爱不如从前,宫变那天,更始帝赐死宸妃以后,也自尽了。”夜更深了,炭盆渐渐燃尽,只余几点灰红,素鸾简短地讲完结局,便催着萦儿她们灌了汤婆子各自去睡。
萦儿跟素鸾同屋,她性子活泼,将尚有余温炭盆替素鸾抱到床上去暖被褥时,一边嘟着嘴抱怨:“姑姑又敷衍我。”一边又脸红红地小声说:“如果我也能像宸妃一样受宠该多好,就再也不用睡这样的冷被窝了!”
素鸾躺进留下一层微温的床榻,阖上眼睛,眼前又见那片血色。
正月二十那天,是宸妃的生日,更始帝念着旧情,命宫中掌事将玉尘宫装饰一新,当晚便留下了。屋檐下红红的灯笼摇曳,宸妃半怨半喜。
谁知就在那夜,楚江王逼宫。甲士环绕,刀剑加颈,楚江王直斥更始帝荒淫无度,自称要吊民伐罪,更始帝见无人来救驾,知道大势已去,一剑刺入宸妃心口,狂笑着自刎而死。两人流了那么多的血,洇红了庭中积雪。
“那柄剑真凉啊。”素鸾手抚胸口,似乎还能感觉到滚烫的血从剑拔出的创口涌出,又渐渐变冷。可从有意识起她的血一直是冷的,从遇见他才有了人的温度,却又因为他再度冰冷。
“萦儿,你想换个暖和的房子吗?”还是素鸾平时的声音,在这风声呼啸的夜里,却带着诡异的诱惑。
萦儿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睁开,迸出渴望的光彩。
第二天风住雪晴,从前的楚江王,如今的皇帝,从银装素裹的御花园经过时,被雪地里一抹跳跃的绯色惊艳,宫里多了位琼妃。
琼妃只有十五岁,小字萦萦,红衣剑舞,灵动非常,竟擅专夜之宠,赐住在离皇帝寝宫最近的未央宫。宫里老人都说,即使比起当年的宸妃,也不差什么了。
启新十六年,按更始帝的年号是庆历四十八年,正月二十,皇帝被刺杀于未央宫,一剑贯胸。在场的内侍说,琼妃借舞剑之际刺杀皇帝,得手后自刎身亡,突然风雪交加,琼妃的尸身不知所踪。后来,宫里人私下传说,是当年的宸妃替更始帝报仇来了。
流言传不出深深的禁宫,风雪却不会被高墙阻隔。千里之外的某座小城,萦儿拥着厚厚的棉被出神,床前炭火燃得正旺,一室暖意融融。窗外,无牵无挂的风卷着洁白的雪花穿林摧叶而去,再也寻不到踪迹。
注:玉尘、素鸾、琼卿、琼妃,都是雪的别称,我也是起名起到没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