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从一帆走后,母亲一直极度不安,心急如焚。一帆走后的这几天她总是坐卧不安,常常一个人走到田地里,但总是没心思干活,就又蹒跚着来到村口,呆呆的望着远方,几天来她总是重复着这样的路线。虽然一帆已经考上了,但一帆一个人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无论如何,母亲都放心不下。可她知道,让一帆一个人去也是没办法的事。因高崖坪还没通电话,要得到一帆最快的消息也只有等来信了。可要等到来信,还要很多天的……
父亲虽然善良老实,但得过且过,不求上进,隔三差五闲逛浪门,和母亲的勤劳能干、强烈的上进形成鲜明的对比,两人几乎是不同世界的人,因而吵架几乎是家常便饭。不过,很多时候,父亲最多顶几句就一如既往了。
母亲没念过书,但有一颗强烈向上的心灵,她知道农村孩子只有上学和走出去才是唯一的出路,她的愿望就是能让自己的孩子念成书,她下决心把孩子培养成才。母亲吃苦耐劳,操劳持家,过度的操劳劳累使得母亲原先胖胖的身材变得很瘦弱,腰也弯了下来,她脸上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更加印证了多年来生活的艰辛和岁月的沧桑。母亲很孝顺,任何时候都是那么热心。一帆的爷爷奶奶在一帆的三达家,母亲只要做了好吃的,就叫孩子们给爷爷奶奶端去。自从来到这个家,母亲就将这种习惯延续了下来。
母亲的勤劳是村子里出了名的,但父亲胸无大志、不求上进,加上孩子多,土地贫瘠干旱,所以一帆家在村里算比较穷的了。尤其是九十年代的头几年,渭州年年大旱,一九九五年旱情更加严重,庄稼颗粒无收,种植的药材大都晒死了。父母亲经过权衡考虑,就把当时正读初二的妹妹,读初一的弟弟都辍学了。辍学后,妹妹去深圳打工,除了零用的,剩下的钱每月都寄给了家里。弟弟辍学后,父母经过长时间的商量,最后请了建筑师傅,决定弟弟跟着师傅学建筑,也就是学泥瓦工,毕竟这也门是不错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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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一帆的学费全靠了二舅,二舅在县城的救助站工作。一帆的外婆家在高崖坪东面的梁家坪村,属于二级台地,村子比高崖坪大很多,差不多三百多户人家。梁家坪虽然和高崖坪不远,因其地势较低,宽阔而平坦,水资源丰富,自然条件要比高崖坪好很多,在渭河镇算条件较好的地方了。
一帆的二舅在梁家坪村算很有名气,原因是二舅心地善良,是有名的孝子,对村里人也特别好,只要村里人有困难,二舅总是倾囊相助,及时伸出援助之手,因此二舅在村里的威望特别高。二舅不仅乐善好施、心地善良,更重要的是二舅脾气特别的好,虽然看起来很有个性,却几乎从未对身边的同事和亲人发过火,因而受到很多人的尊重。
二舅身材高大,一米八零,腰背挺直,面部刚毅,器宇轩昂,性情和蔼而又不失威严,走起路来大步流星,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散发着一种儒雅而成熟的男人之美。
二舅早年在渭河中学教书,“桃李满天下”一词用在二舅身上最为恰当不过。他不仅课上得好,更重要的是不论在情感上还是实际帮助上,他对同学们都一视同仁,甚至更加倾向于成绩不好和家庭困难的同学,因而受到同学们的尊重和敬仰。在渭河中学,二舅几乎年年都被评为优秀教师,尽管他多次极力推辞,但这一点,学校从来不听他的。
二舅是教历史的,熟读古今,知识渊博,儒释道三家他样样涉猎。他心态平和,心情平静,工作之余常常研读国内外名著,修习四书五经、《道德经》、《金刚经》、《楞严经》等,每天早起都要诵读《道德经》。他特别注意对心的修养,他的人生准则就是“心灵的修炼和人格的完善”才是生活的最高目标和真正意义。
后来,二舅调到县城的救助站工作至今。他从事主要工作就是遣返来渭州的流浪人员。
一帆的母亲是二舅的三姐,因一帆家人口多,高崖坪自然条件差,在二舅的姊妹中,其他的经济状况都还能行,就属一帆家最穷,因此二舅对一帆家格外关心。加上一帆从小懂事,吃苦耐劳,刻苦学习,二舅对一帆报以了很大的希望,他和一帆母亲的愿望一样,就是能让一帆走出农村。为此,多年来,二舅一直帮着一帆家,给一帆在思想上、精神上和物质上等方面都给予了极大的帮助。
高中时,一帆多次去二舅家吃饭聊天,二舅也问问一帆的学习情况。但经过多次的接触了解,二舅发现一帆性格方面有些不足,尤其是有些内向孤僻和自卑,也很倔强。他也曾试图引导和分享给一帆关于自己心灵修养方面的感悟,他常对一帆说“无为而无不为”的哲理,也常讲“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的道理,但二舅发现讲这些对一帆来说是对牛弹琴,一帆好像根本听不进去这些深奥的道理,加上当时学习压力大,二舅也就罢了。
......
一帆的老家在渭州县西部的高崖坪村,高崖坪是西部黄土高原上最为普通不过的一个小村庄。说是坪,其实是一个宽约两里、长约四里的一个黄土台地,共住着一百多户人家。一个很大的果园和果园下面的一条小沟将高崖坪分成东西两半,人们习惯将东边的村庄叫东头,西边的村庄叫西头。果园和小沟之间的一条大路连着村东头和村西头。
从高崖坪往下走约一里的坡,就到了庙坪。庙坪非常平坦,面积约有四五平方公里,之所以叫庙坪,是因为庙坪边沿上有一座庙,这座庙历史很长,很早的时候就有了。
渭河河谷是第一层台地,庙坪是第二层台地,高崖坪则是最高的台地。从高崖坪到渭河河谷需下坡到庙坪,走完庙坪再下一点坡就到渭河河谷了,再往西走十里多就到了渭河镇,往东三十里就到渭州县城。从渭州县城再东走二十里就到渭州火车站也就是东铺镇了。所以从整个渭州县的山区来看,高崖坪还算交通方便的地方。
在渭州境内,渭河从西向东流去,很多老人将渭河叫“禹河”。八十年代的时候,渭河的水还很大,大人们过河都没过大腿;九十年代以后,渭河的水量越来越小,主要原因是渭河上游源头修建了水坝,再加上上游植被破坏非常严重,因此渭河流经渭州后水量就很小了。渭河流过渭州河谷,直到宁远县的鸳鸯镇,注入了漳河和榜沙河的水后,渭河水量才大了起来。
高崖坪上的居民以何姓居多,接近高崖坪总户数的一半,下来就是姓李的。而姓许的、姓谢的、姓杜的在高崖坪上来说都是小户了。高崖坪上最早的居民是何姓的先辈在清朝末年从渭河下游的冀县、宁武等地逃难来到渭州后,先是住在庙坪下面的渭河川地,后来因为躲避土匪,也为了开垦耕种更多的土地,就迁移到条件相对较差而地势较高的高崖坪上了。
从高崖坪边沿上俯视庙坪则一览无余,整个庙坪尽收眼底,因此住在高崖坪上防止土匪抢劫是非常有效的。高崖坪上可开垦耕种的土地很多,一层层的梯田从高崖坪梁上延伸到庙坪。上了高崖坪山梁,再往后走就到了后山,后山有很多村庄,如大庄、岘口等,这些村从行政上都属于高崖坪村。后山面积很大,耕地更多,接近阴湿地带,一般的天旱晒不住庄农,这也是何姓的先辈们迁移到高崖坪上的重要原因。后来,来到高崖坪上定居的居民也就多了起来。
到一帆太爷这一代,渭河川地、庙坪和高崖坪的很多耕地都属于何家和另一户富农李家,因当时人口较少,因此那时候太爷家境很是殷实富裕,属于富农以上。
据说一帆的太爷中等身材,棱角分明,浓眉大眼,为人仗义,是十里方圆的名人和好人。他对长工都像自己家人一样对待,与其说是长工,不如说是太爷不同时期陆续收留的落难穷苦人。
太爷识字不多,但对文化十分重视,他将仁义礼智信全部贯穿到自己的生活和对子女的言传身教之中。他将一切厚望寄托到大儿子也就是一帆大爷身上,也幸好一帆大爷学习刻苦,成绩突出,从七个县的集中统考中名列前茅,考进了当时几个县中最为著名的渭州中学。当时正处抗战,没过两年,一帆大爷这一届学生全部应征入伍、投笔从戎,组成学生军,远赴缅甸参加抗日。解放后,大爷在省城工作直到退休。
太爷本力极大,能将近两百斤的谷米举起直接扔到马车上。一次,太爷和长工拉着粮食进城磨面,回来时天色已黑,半路碰到一帮劫匪,太爷扑过去将最壮实的一个劫匪双手举起甩出了个老远,其他的劫匪顿时逃了个无影无踪。自此,太爷名气大振。
后来太爷染上大烟瘾,家道逐渐没落。解放后,太爷凭自己的意志彻底戒掉大烟,“文革”时期被扣上了富农的帽子,挨了批斗,不久就过世了。
一帆爷爷弟兄四人,他排行老二,因爷爷的兄长念书当兵,当时太爷正吸大烟,爷爷成了主要劳力,一百多亩的地,都由他规划经营,而当时爷爷年纪很小。爷爷常给一帆讲,十几岁的时候,一到麦收完毕,他就牵着驴,从几里外的地里没日没夜的往场里驼麦,尤其在后半夜驼麦的时候,由于极度瞌睡劳累,他走着走着就碰到驴背上的麦茬上了,待全部麦子驼到场里,他脸上到处是伤。农忙收麦时节,很多时候,人走着走着就会睡着,还会做梦……
高崖坪的交通还能说得过去,最大的问题就是吃水问题。高崖坪西头吃水要到后山四里开外的一个山泉里去担水,泉里的水质清澈甘甜,但就是水量不大,人们常常到凌晨四五点起来甚至更早去排队等水,这成为高崖坪男人们每天的头等大事,这样的生活不知延续了多少年,人们习惯将这个泉叫“上泉”。高崖坪东头吃水则要到村东头的一个很陡的深沟里担水,那条沟人们叫“西沟”,尽管它在高崖坪的东面。西沟里泉水水量比“上泉”稍大,但西沟到高崖坪有一条很陡的坡,担一担水上来都要出一身大汗,就连年轻人都要喘着气大汗淋漓才能担上来。
听老人们说,先辈们刚到高崖坪的时候,高崖坪两侧沟里都长满了粗壮的酸刺、槐树、榆树、杏树等林木,沟里两侧山坡上也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沟底云雾缭绕、丛林掩蔽,因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人们钻到沟里都看不见天。如此说来,《史记·货殖列传》说的:陇地“畜牧为天下饶”,《资治通鉴》中提到唐朝时“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是毋容置疑的。
十里方圆的人说起吃水困难,首先提到的就是高崖坪,附近的人们将吃水困难和高崖坪视为同一概念,高崖坪也是干旱苦瘠的代名词。远村的人说得更夸张,说高崖坪人连洗脸的水都没有,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高崖坪的女孩都嫁到川地和乡镇上去了,小伙子找对象都非常困难。
以前,高崖坪的人们主要忙在农历六月。那时候人们种的最多的是小麦,一到六月,小麦熟了,漫山遍野一片金黄,人们割的割,拉的拉,一派丰收景象。麦收完毕,场里的小麦垛子一座比一座高,挤得水泄不通,尤其是碾场,往往要花一个多月的时间。人们常说麦黄六月,形容那是一年当中最忙的时候。而现在,人们基本上不种小麦了,原因是高崖坪十年九旱,靠天吃饭,小麦产量不高,而且光种小麦也没有经济来源。后来人们大量种植各类药材、地膜玉米和辣椒等,种植的药材种类繁多,主要是党参、红芪、黄芪、甘草、板蓝根、黄芩和柴胡等,因而现在最忙的则是农历九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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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后,一帆给二舅打电话报了平安。十天后,家里也收到了一帆的来信。母亲看到一帆信封里夹的那张照片,看到照片上一帆憔悴的面容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精神的力量无穷大,自从收到一帆的信后,母亲顿时精神了很多。没过几日,她就把黄芪、党参蔓子全都割完了。
除此之外,父母亲还要赶着摘辣椒,辣椒必须要在落霜之前全部摘完。今年的辣椒长势很好,高崖坪人常种的品种是牛角王和陇椒,一帆家今年全种的是陇椒,陇椒虽然比牛角王小些,但味道更好,价钱更高些。没过几天,父母亲已经摘完了全部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