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林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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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大道老旧青年公寓 1962年
致理查——真神在人间的代言人
寄往:M城D街道
我亲爱的伙计,祝“你”一切都好。此处略去过多寒暄。
对于上次玩笑说要给你写个传记,这不,已经完成了,写得有点傻气(不是说你这人傻气)——是你喜欢的那种悍匪片的感觉,如今支付给你。——稿费另当别论,记得来我家做客。
(有些情节把你英雄化了,准确而言是草莽化了,说真的,你真挺有那种感觉的,妙得很,我写起来完全不受阻。)
全文如下:
几年之前,十七出头、身材高瘦、刚开始长胡茬的理查把他的教导主任揍了一顿,他认为那家伙是个觊觎女生的龌龊败类,这一切都令他作呕,后来他不得不离家出走,一边吹嘘着自己的燕侠高志一边过起了穷途末路的可怜日子。
那时走投无路的理查找遍了每个台球厅,希望能遇见什么认识的人干点轰轰烈烈不受制约的事,起初他找了帮伙计去敲打对他放狠话的校长,每周不定时在他出入的交易所旁伺机而动,终于一次他在人群死党的严密遮掩中瞅见那显得不可一世的矮矬校长,他挺身而出,高声咒骂他的小肚鸡肠和那种对出身不好的学生流里流气的挖苦腔,并亲自拿一把香菜朝他丢去,他们几个一边得意地朝受辱者哄笑,一边抄着手里的动物杂碎向他发射,喊着:“张嘴接住,要不就闭嘴!傻蛋!”这么干过以后,理查驾车去找尚在拘留所的史提夫,花光了身上的钱找人把他保了出来。
见到彼此两个人都像获救一般,理查问起史提夫的行径,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托着腮,偶尔将指缝间夹起的一支笔斜叼在嘴里:“去年冬天吗?”
“对,是去年冬天。”
“讲讲吧,我想听一下细节。就比如,是什么让你回心转意。你要知道,你这件事在我们里面口口相传,老兄,你名望挺足的。”
“哼,我只是把这……呃,当成我人生开启新阶段的宣言,仅此而已。”史提夫在几个月里身材没有走样,依然微胖,似乎别来无恙。“理查,我舍不下你们,想让我这么年轻就结婚是不可能的,一想起你们我就忍受不了那个婊子,我感觉她想耍我,我宁愿咱们伙计在一起也不想侍弄那个魔鬼。”
理查受史提夫的鼓舞开始欢呼雀跃,“啊哈!啊哈!史提夫,你是天使!”
史提夫讲述他如何冷落那个荡妇,如何如何揭穿她拙劣的伪装,把她那名门淑女的遮羞布当众扯下,他的拳头荡在空中,露出对这类老生常谈已经十分拿手的神情,“我不介意别人小瞧我,最后我不是让她和她那阔小姐头衔都见鬼去了吗?那个婊子再也没脸抛头露面了。后来为了她,她那阳痿的养父还扬言要杀了我,结果终是自取其辱。看看我,我家里不愿来赎我,最好的理查就来了。就跟我想象的一样!好日子来了!”
理查不由得心生仰慕,载着史提夫去拿他的家当。
第二天理查对着他开怀胡扯了一通,去免费入场的娱乐场所和公园鬼鬼祟祟地打发时间。
“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也总好过戴着枷锁憋屈地活一辈子”——理查一直有一句名言。这句话被他的靠写小说潦倒谋生的伙计皮林信以为真。那时候皮林还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写手,过了几年他大有进步,但是运气还是没有正眼看他一次。
理查和史提夫在台球联赛中被分到不同的半区,恰好会师决赛,两个人各拿奖金几百元,去做了一份体检报告,配置了一套工装,就进到化肥厂里当工人。生活逼得紧的时候,两个人就窝在码头集装箱里吃干面包。有的时候带有咸腥味的海水透过生锈的铁皮灌到凉飕飕的黑屋子里,月光透过集装箱顶部的缝隙照射到那摊像石油一样粘稠的地面,理查被变换的月光照亮,如同看到通往人间修行之路的大门。
接连几日,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大海上飘荡。心中既有惊惧,又有清甜的自在。于是他想明白了,人生总是会有这样的矛盾:有所依赖就会丢失自在,而寻求自在必然要割舍掉依赖。
他们两个驾车一路西行,大部分时间在不起眼的乡镇度过,史提夫起初在修车厂做短工,后来说服了一位车主被介绍雇去了美术馆,他在那儿做了两个月的彩釉,理查竟意外有些浑浑噩噩,几个星期没找到工作,后来在快餐店打散工,没有半个月就辞职在冷水旅店整天无所事事。第二个城市理查如愿以偿找到一份实习打字员的工作,史提夫则在彩电厂作早工,每天他只需工作6小时,工资却与理查不相上下,他有时拿着钱去找小姐尽兴,但他会避免理查看见。过了两个月理查从岗位上被裁下,他们又驾车去往下一个城镇……
一夜,理查在酒精的迷醉中入睡,他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他开车似乎有意撞了一个妓女样装扮的人。那个女人的容貌无比清晰,在现实中他只见过一次,或许是在街上打发时间的时候,或许是工作里的某个顾客,或许是某辆被自己偷的车子的车主。之前他从未注意过这张脸,但他的意念越发清晰,最终指向了他在快餐店时,身边一个在结账时略显窘迫的青年女性。
醒来他泪流满面,为半生的罪责第一次感觉到了内心的疼痛。第二天他写了一封信留给史提夫,信笺上描绘了那场梦,还含着一句轻柔的告别,理查便命运使然般返回了家乡。
故乡是一条巨大的伤口,这条巨大的伤口带来的绝望,往往能够抚平大多数琐碎时刻的微痛。
理查看到黄昏的光线为山顶笼盖着金色的冠冕,仿佛在这毫无功利企图的领域里自己也成功加冕,他感觉心终于在缓慢的归乡中苏醒。他慢走在湖沿,如今的水流已经不像往年那般喧嚣,他顺着那条路一直走向林地的边缘,地势在河道前开始变得低洼,这种低洼淹没过了一段桥面。
他又走过伐木区堆积着的木材和那些老旧的器械,在它们的包围之中来到一片视野开阔的黄昏里,高大的杨树林和其背后淡黄色的天空不再有任何视野上的阻挡,近处的树枝上结满了麻雀,简陋的水泥桥面旁边是破碎的瓦片和昔日河道治理工程剩下来的水泥桥墩。河流缓缓流淌,用一种无法忽视的细微的声音,它让人怀疑在冬天薄薄的冰层下面,流淌着的是温水。淡紫色和金色相交辉的晚空,蓝色的山峦在下面环合,黑色而茂密的树林高高地够向空中,停在理查视野中远处的丘陵的上方,遮掩住了几处低矮的通讯信号塔和电缆。在河道的对面,能看到一两间方形的、稀稀疏疏散落着的鸡舍或鹅舍,它们用空心方砖搭起,没有表皮,上面铺着一层老式塑料橡胶板,沙地上开着苍耳和一些零星的杂乱植株,它们向着河道生长,呈现流动的姿态定格在那里。顺河道远眺,溪流很细,它从视野中看不到的转折处一路流淌下来,而充斥在眼前的是黄褐色的干燥沙洲和其上红色的灌木。
——这一刻,理查想,就是神性的时刻。他清点错失的人生,带着骨子里的贫瘠,回到了唯一收容他的墓地。理查忽然想到,该如何想象这样开阔的场景中也会偶有雷鸣,偶有凶烈的暴雨,将一切席卷摇碎?也会有涨潮期和汛期将这处第二个桥墩淹没?又会有多少人,多少农用机械车或者老年三轮代步工具、羊群、返乡车辆停在道路的两边,看着倒伏的巨大杨树和阴沉的天空而愁眉不展……一个温暖的冬天,你漫步在上面,看到断裂的历史,从这个地方继续流淌下去,用一种全然不在意的眼光、一种自我欣赏的气度,落日的余晖洒在高架电线塔、防火点的高层栏杆、废弃沙场的钢筋骨架以及就像平面装饰画一样的河道景观上,这让你暂时忘记了你正身处于喜鹊的唱词之中,忘了你正身处于一个冬天之中。理查从自我对话中既忘记了过去的自己,又寻到了未来的自己。于是他说,这是一个神圣的时刻。
对于理查,皮林和史提夫在他背影的余温里做了次浅浅的沟通。
——“皮林,理查写道他在走的前一天梦里驾车蓄意撞了一个可怜的中年女人。他写:‘那是夜里,就在某条街上,我没看清路牌’。我想他应该是在梦里喝多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忽然史提夫精神大振地爽朗地大笑了起来,说道:“哦!皮林,理查觉醒了,开始意识到了某些事,就像我通常告诉自己的那样,尽管有点抽象,可我没打算跟你解释,我太累了得休息会,我现在只想把这个想法告诉你,希望你本身能明白,这是我在局子里有一天想到的,就像大哲学家笛卡尔……”
“你是真想告诉我,还是想吊我胃口?几个句子颠来倒去的,”皮林笑笑。
“这个想法就是,犯罪和法律都是父性的,男性,而忏悔和受辱则是母性的,她们用来记录男性犯的罪。分工明确。”
听罢皮林装作了然般轻声一笑,他从这句话里觉察到一种刺激,一种受怂恿的心悸。
而理查的灵魂因为负罪而有了一种特质,一种既显得阴郁又有些淡蓝的气质。一种命中注定的痛苦射中了他,让他已经和史提夫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甚至有时他会想:史提夫的觉醒时刻什么时候会到来呢?
在家乡,所有的光线似乎都是从回忆中射过来的。理查开始挥动锄头,变得默不吭声,极富忍耐力,几乎所有繁重的工作他都抢着挑在身上。在家里人看来,这是一种人格的突变,而理查不予回答,他想要走到更深的命运中去,受苦是他唯一的引导。
一束下泄的日光停在球场旁的喷泉广场上,推挤着的云层于此豁然开朗,为阳光留出空隙。目送着最后一抹薄雾般的晨曦剪影,才发现春天已在暮然回首时,喧嚣尘上的街道渗透着人们对于毕沙罗系印象派的寡陋想象,草丛上的足印把落在垂露花萼上的芳馨踏净,驱赶来一个曼妙的春晨。移动的胶圈晃动着,纷乱时局中的白昼在碳迹明显的印刷轨道上滑行,身处本世纪的游客们衣着妥帖规整,随意或刻意地张望、随意或刻意地踱步,步履和晃动的肩膀显露出病兆。只有理查静坐在那儿,身形意外地真实。他已经在土地里把自己翻开了无数遍,此刻,身处曾经浪荡过的街道,他像是一个从泥土里收获了血肉的人,他的那份真实就像是你在印象派的画框内看到一个黝黑精瘦,身穿粗短褂,不修边幅的写真人物。
他来城里赎回了他的土地。
后来有几年时间,他可能隐姓埋名,谁都不知道他的消息。理查这个人像是一个落伍的人,渐渐不被人提起。除了史提夫——他后来又进了局子,出来之后的行为更加铤而走险。史提夫的过往汇成一条拦住他的未来的大河,他要么疯疯癫癫,要么哀叹切切,这是被道德边缘化的人的罪数。皮林的文学道路磕磕绊绊,但他的职业感使他被迫留在社会道德的中心,因此史提夫成了一头孤独的野兽,只有地下场所收容他的堕落。史提夫和皮林的故事线似乎冻结了。后来他们的生活是从听说到的理查的事迹里破冻的。
报纸上的那个身影有些不像是青年人,一个衣着破碎、身形瘦削的僧侣,曾捐出千万家产前往印度追求永世的轮回。那是理查,一个小兽,行走在大地上竟成了瘦弱的王。那则报道有些突然,使皮林划出了两滴眼泪。那个报纸里的形象黑得有点模糊,你几乎分辨不出年纪,再加上皮包骨头的造型,很难和之前那个风流成性的天真青年联系到一起,但是那双眼睛不会有错,眼睛里夹杂着清澈的忧郁,他在四年的时间里曾徒步过七个国家,用后来他的话说:“我之所以活着,之所以行走的目的,就是为了捐出自己的热。”
史提夫和邻居家的女孩结婚是在不久之前。这天,他带着一个精致的礼盒来找皮林:“大作家,还记不记得一个人?”
“谁?”皮林以为他又是来借钱,再加之满身的酒气,自然没有太好的脸色。他婚后力求上进,但盈亏不定,皮林本来抱病,无奈史提夫排闼而进,不请自来。装作随和地问:“史提夫,有什么好故事吗?”
只见那个礼盒被缓缓打开,有一封写着两行字的字条,还有一串陈旧的项链。字条写有——“世间人根系一处,请用自己对他人的真为其施肥,使其茁壮。”
史提夫苦笑一下说:“理查回来了。”
九年前,那时理查还在为工作发愁,胖子史提夫和他在一条街上住了两个星期,开始在一处冷水公寓,后来搬进一个破旧摄影棚的地下室,他们不得不忍受一个星期摸黑前行、离他们邋遢的床铺仅有半尺之隔的草丛那窸窸窣窣的声响、隐隐约约的公共停车场下水道挥散出的臭味。直到有一天胖子告诉他他们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听我的,我们不能再靠停车场赚到钱了,我们得换个新地方。”
“去哪儿?”
“去别的城市,去其他地方找我们的安乐窝。”史提夫手里掐着亮闪闪的东西无聊地咳嗽着。“你又在想什么不足挂齿的小事?”
“咳,没,”理查凝望着薯条盒底。
“我看你在发呆,在发傻。”
“没,不在发呆,并没有,”他回答得很傻气。
“我可不想摊上一个多愁善感的伙计。”胖子狡猾地说了句,他看见理查紧锁眉头盯着自己,他神经质地轻笑了一下。
那时理查很想表明自己是个狠角色,这是他赖以表达自己讨厌一切人的起点:他时常这样警醒自己。
“就说咱们小学的时候吧,我记得你常被女生欺负,现在还是那副可爱欠揍的样子,真是太招人爱了。打那时各奔东西以后,我已经成长了太多,喜欢金钱,胡作非为,哎,说白了这是你我都需要经历的阶段。”史提夫走到离他三五步远的公园草甸上,一边把身子倚靠到银杏树上一边假笑着说。
“被女生欺负?那怎么可能是我。”理查对此嗤之以鼻。“也不要跟我谈及人生什么的,或许你说得对,但我可一点也不主张这样。”
“避免触及?”
“YES。”
胖子挺了挺身子,“过来看看这个,”他见状说道。只见他张开的掌中躺着一串精妙绝伦的玻璃彩石项链,“我从艺术馆得来的,后来我遇见一些女生,但没舍得送出去,我想把它当手链,现在送给你,理查。”
理查接过来笑了笑,轻轻把它戴上,上半身显得像女生一样闪闪发亮,他坐在顶漆脱落的公园橡胶绿化堤上,轻阖上双眼,黑暗中似乎还能看到远处枝叶丛中夹杂着的人群流动的肩膀:那是些会开玩笑的年轻女士灵巧的肩膀,又或是中式宫廷女人的肩膀,再不就是年轻军官和科学家的肩膀,都是些他喜欢的那类人的肩膀,他恍恍惚惚地似乎就要跌进疲倦踏实的梦境,可这会儿心中又燃起一股亵渎的渴望。他非常想要有人在这个柔软的清晨拿眼泪灌溉他的全身。
——一个人对世界的感情的矛盾往往是求知的开始。
皮林出租屋的阳光很宜人,几乎让人潸然泪下,这种温和的提醒令他幡然醒来,不再沉湎于对往日时光的遥遥追忆。
“世人,世人。”
枯槁的理查轻声呼喊同学的名字。皮林猛然看到门口的身影。强烈地感觉到这位朋友多年来一点未变,不仅性格,连样貌也是如此。理查的呼喊在皮林自己的耳朵里是“皮林,皮林,”——这是一种世俗的同质化渴望。
眩晕中的皮林再想不起之前的事情,哪怕绞尽脑汁。一个陌生的理查刷新了他。这一刻被皮林在心里定义为“降临”。
一年前出身贫寒的史提夫收到一封女士的情书。对方比他小七岁,曾和他在做邻居期间熟识,史提夫觉得她是个正经体面的姑娘,虽然个子不高又总爱一脸严肃,但资质尚佳,算得个有趣谦和的姑娘。他时常花时间回想他们最近几个月的相处,并屡屡想起初次“品读”那封情书时的感受——那时他还不曾把信拆开就渐渐地有一股暖流漫入脑海,让他这个孤傲的独狼也在劫难逃地激动起来,后来他沿着情书封面上的字迹展开它,女孩方正温文的字体浮现在眼前……届时史提夫浮想联翩,他想起女孩规矩的性格,不禁对她那似乎拒绝过诸多追求者的冷脸莞尔浅笑。后来他数次重温这封情书,直到冷静下来,并怀着观摩的心态把它温柔曼妙地一遍遍读出来。这封信现在在史提夫的外套口袋里,寸步不离。
“皮林,这位世人(指史提夫)已经找到了他的菩提树,”理查弱弱地说。
皮林从恍惚中惊醒,像舔舐自己伤口的小鸟一般感觉到了自己不体面的迷失,并开始迟缓而漫长的聚焦。
“理查,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皮林这时挪动屁股使身子脱离座位轻轻飘起,然后把它依靠到书桌一角,他看着理查拘束在光尘中的刺人的目光,还有显得突出的手,暗暗地觉得它们干瘪得很美丽,而下一秒皮林垂肩正襟,紧紧抱住了理查。
高僧理查,一个精明早聪的开悟者,一个修行将圆满的信徒。像成熟期的悉达多般不惊,他尚记得生命中一切人的一切语言,记得世间未发生的当下的声音。于是他在皮林的拥抱中记起一个深刻的场景——在自己九年前离开时,皮林和史提夫在谈论“理查车祸之梦”时说:“我想说,人会寄生在别人梦里,有时候他们会交换感觉,而有时现实生活里没有这个人,他则就像在另一个世界里一样。梦是一个不起眼的通道。有时候成摊的血液会让死亡产生迟疑,比如大型车祸现场,就在这时,尚还没有对死亡心灰意冷的将死之人就有机会溜进还活着的、梦那头的人身体里,跟他合二为一。”
“朋友,我听到了你九年前的话,”理查说,“是我们的本真告诉我的。”
“理查,带我去求本真。”
“不必寻,我辗转一生,回来见你们,就是因为初始就在这里,看到你房里这些枯死、甚至风干了的花了吗?它们让我想象在它们死掉的花上还会开出新的花,在死掉的花身上还会长出新的茎秆。不管像《献给艾米丽的一朵玫瑰》中的那具男性死尸——应该说木乃伊更合适,还是斯特森去年种在花园里的那具尸体,他们都能开花。人只要相信能再活一次,一切便全然不同。所以你无需我。”
皮林在梦里的场景出现了:一个幽邃的身影穿过赎罪的窄门,从人间通往了天堂……
复活的第一天,从早八点到晚八点都还是一如既往,皮林哼唱着那首自创的、有些沉闷的苏格兰民间小调,手边放着未读完的叶芝诗集,一种并不属于他的进程扣住他的心弦,那柔和的日光带着一丝轻轻的奢望滑入他的眼帘,还有远处血痂色的山茶花,在他眼中密集散乱地涂抹着成熟女性的那种韵致。他友好地拒绝了一种催人入眠的情绪,这种行径却似乎和当下的松弛氛围不太融洽,春天催生的色彩熙来攘往,在空旷的街道上奔走,在荒寂的棚屋上空冷飕飕地聚集,在打烊的商铺前的路面上狂涌而去。他抓住转瞬的希冀,将烦心事付之一炬,不再有无用的无奈。
“笔!笔!笔!”透亮的云就像业火一般贞洁,在一个亲和的层级扩散。
后来那个孤独了数年的天才,又回到这里住下来,他启用了当时那个罪孽累累的名字——理查。他那天夜里梦到了什么,我们只知道那血腥的片刻,而他回到故乡,深入的密林给了他什么启示,我们也很难回答。只是后来一切都变得像以往那样,理查慢慢变胖,史提夫性格可靠了,皮林出了点小名。说到理查——他总是讲经论道,感觉时时刻刻都很幸福。他也在写东西,遂和皮林通信频繁,那是皮林久违的春天:
皮林写道——
时代,是由体验不到时代的微尘聚攒起来的,还是由具备时代自觉的人群引领出来的?前者是肖像,而后者必包含着作家。当我明确这个认知之后,我知道了在我短暂的一生中自身所能演绎出的价值。后来,一种名为写作的信念出现了,它让我足以正视现实与理想间的巨大鸿沟。文字成为了有力的控诉,也成为微弱的救赎,让一个人最荒诞不经、最被忽视的漫不流心之语,也变得值得被铭记。
试着学会说自己的话,试着学会区别和坚持与周围人的不同,试着在一个庞大文学王国的支撑之下不合群。习作就像是一块冲浪板,凭借它可以轻易来到众生意识形态的前端。来吧,理查,快点走到我的前边,我会再试着和你并肩。
2026.3.17 赵其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