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与名画】印象派的奠基人与局外人:马奈
从文艺复兴开始,西方艺术流派层出不穷,大多数如水中涟漪,转瞬消散。而在所有留下来的流派里,印象派大概是最广为人知的一个——它的名字出现在全球最昂贵的拍卖会上,也出现在平常人家的围巾、窗帘、马克杯和冰箱贴上。
提到印象派首先要提到一个人。他被后世尊为印象派的精神领袖、教父和奠基人,很多人认为他比毕沙罗或莫奈更适合"印象派之父"的称号——而他本人却从未参加过任何一届印象派展览,甚至终其一生与这个流派划清界限。
这位大师就是大名鼎鼎的爱德华·马奈(Édouard Manet)。
爱德华·马奈
马奈是个如假包换的官二代加富二代。1832年1月23日,他出生于巴黎第六区,父亲奥古斯特·马奈是司法部高官,母亲欧仁妮出身外交世家,教父是瑞典国王御用代理人, 皇亲国戚名副其实。这个家庭在巴黎上层社会也是位于最顶端:有钱,有地位,有品位。家庭为马奈的职业规划是法官, 至少当个海军军官。
马奈却对法律毫无兴趣,海军考试也接连落榜。1848年,为了完成海军入学的资格航行,十六岁的他登上一艘开往里约热内卢的商船,在大西洋上漂了数月。法官父亲也许期待这段航程能磨掉儿子身上的艺术幻想,结果恰恰相反。多年后马奈曾对友人提起,在船上他第一次意识到光是流动的——海面的反光每一刻都不一样, 让他在速写本上追逐光影总是以失败告终。他并不知道,海面上的这道光, 带着他, 引领了一众追光少年, 开启了后来的印象派。
回到巴黎,父亲终于妥协了,同意他进入学院派沙龙画家托马·库蒂尔的画室学画。可是马奈从进画室第一天起就和老师的传统调调儿不那么对付。他公开批评古典姿势的造作,拒绝按照传统程式调配棕色阴影,坚持用更生猛的黑白对比。这段师徒关系居然维持了六年。
这六年里,马奈往返于库蒂尔的画室和卢浮宫之间,还游历了德国、意大利、荷兰。他学习意大利的提香与卡拉瓦乔,荷兰的伦勃朗与哈尔斯, 大量临摹委拉斯开兹、戈雅的作品。他对西班牙画家们的作品尤其着迷, 被那种用极度浓缩的黑色撑起画面结构、再用强光劈开黑暗的方式深深触动。
这时候马奈岁数不大, 私生活倒是丰富多彩。苏珊娜·莱恩霍夫是荷兰籍家庭钢琴教师,和马奈秘密相恋。1852年苏珊娜生下一子莱昂,对外宣称是她的弟弟。莱昂的真实身世是艺术史上至今悬而未决的谜题之一——有人认为他是马奈的儿子——想想那一年马奈只有二十岁。也有人认为他其实是马奈父亲奥古斯特的骨血,是马奈的兄弟, 这个说法让人细思极恐。莱昂的身份成谜,但是作为模特出现在马奈的多幅画作中。而马奈和苏珊娜直到1863年马奈父亲去世后才正式完婚,这时候莱昂已经十一岁了。
《拿剑的男孩》 爱德华·马奈 1861
1856年, 年轻的马奈独立开设了画室。体制家庭出来的画家自然也要走体制路线, 他立志靠官方沙龙成名。1859年他第一次送展沙龙,《喝苦艾酒的人》画的是一个落魄的流浪汉,衣衫褴褛,神情空洞,背景极简。流浪汉的选题因为"低俗"直接落选。
《喝苦艾酒的人》 马奈 1859
好在他还年轻, 还有大把的时间。他结识了诗人夏尔·波德莱尔,两人迅速成为精神知己。波德莱尔正在构思他著名的文章《现代生活的画家》,核心论点是:真正的艺术家应当从当下的街头、人群中提炼时代气息,而不是沉迷于遥远虚幻的神话。马奈深深赞同。两年后,带着浓郁西班牙画风的街景式的《西班牙歌手》成功入选1861年沙龙并获二等奖,马奈初尝成功。
《西班牙歌手》 马奈 1861
1863年,发生了一件载入美术史的大事。
那一年沙龙评委拒绝了近三千件参展作品,引发了艺术家们抗议,大家都在质疑评委的艺术素养和公正性。事情越搞越大,拿破仑三世亲自过问,下令另设"落选者沙龙",让公众自行评判。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就在这里走进了公众视野。画面构图引用了拉斐尔的版画, 暗合提香的《田园合奏》。描述的是当时巴黎郊外几个青年男女在树下野餐的场景。两名衣冠楚楚的男士坐在林间,旁边是一个全裸的女性,神情自若地望向观者。
《草地上的午餐》 马奈 1863
就是这样一张画, 巨石引起千层浪, 引发了轩然大波。
按理说裸体的美女在西方艺术史上根本就不能算个事儿。 千百年来永远的选美冠军、宇宙小姐维纳斯好像压根就没有衣服穿, 在无论那个年代的作品里永远都光溜溜的。 早一点的新古典主义, 安格尔整天泡在澡堂子里面, 土耳其浴室、大浴女、泉……再往前看, 洛可可风格更是香艳无边。
《田园合奏》提香
争议的核心不在于裸体——在于这个女人带着时代的气息,她不是维纳斯,她是巴黎人。事实上, 十九世纪中叶的巴黎,性产业是这座城市公开的秘密。法国政府以"管制"代替"禁止",仅登记在册的妓女在1860年代就多达数万人,游走于登记之外的更不计其数。这个在男人中间坦荡直视观众的女人身份存疑,让画前道貌岸然的观众机灵灵打个冷战:我好像认识这样的女人,好像前天晚上还见过……岂有此理。拿破仑三世亲自上阵,批评此画"有伤风化",皇后拒绝在画前驻足,批评家们用最刻薄的语言轮番嘲弄。马奈自此开启了被狂喷的人生。
然而在这片嘲弄声中,一群年轻画家沉默地站在画前,久久不愿离去。莫奈、雷诺阿、巴齐耶都亲历了这一刻,从这幅画里悟到了不同的东西。他们开始聚集在这位前辈的周围, 形成了一个小圈子。顺带一提,画中的裸女模特维克托莉·默兰日后凭借自己的画作也入选了沙龙——做到了当年很多印象派终其一生也做不到的事情,不得不说,历史有时候真的爱开这种玩笑。
《奥林匹亚》马奈 1865
在评论家和公众的口诛笔伐里马奈备受打击, 但是他依旧坚持他的创作理念。两年后他的《奥林匹亚》入选1865年沙龙。这一次,舆论的激烈程度远远超过了《草地上的午餐》。这次马奈又画了什么?!还是一位职业女性, 这次干脆名字就直接取了一个巴黎妓女里最常用的一个名字“奥林匹亚”。画中女性斜躺在床上,姿势借鉴自提香《乌尔比诺的维纳斯》。不同的是,女子两眼直视着观者,冷静,漠然, 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捏和羞怯。没有神话包装,没有寓言借口,只有赤裸裸的现实凝视。报纸上恶评如潮,漫画把马奈描绘成道德败坏的恶棍,铺天盖地的谩骂从媒体甚至转到了线下,展览期间主办方不得不增派保安,防止愤怒的观众用手杖攻击画作。马奈扛不住了,他几乎精神崩溃,找了个地缝跑到西班牙去了。
《埃米尔·左拉肖像》马奈 1868
在马德里,他终于亲眼见到了自己临摹多年的委拉斯开兹的原作。每天马奈都在普拉多博物馆里长久地伫立。而在巴黎,年轻记者埃米尔·左拉冲出来为他辩护,写下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文章,称马奈是被时代误解的天才。马奈回到巴黎后两人结为挚友。马奈画过一幅著名肖像:左拉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的正是那篇辩护文章,墙上钉着《奥林匹亚》的复制品。
《吹笛子的少年》 马奈 1866
1866年前后,马奈开始每周四在巴提尼奥勒街的盖尔波瓦咖啡馆主持文艺聚会。1868年以后, 莫奈、雷诺阿、德加、毕沙罗、巴齐耶、左拉陆陆续续成了聚会的常客,木讷、口音很重的塞尚偶尔出现。巴黎的艺术重心也悄悄转移到了这里。他们围坐在这里争论,马奈是公认的精神核心。咖啡馆的煤气灯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暧昧的黄色。他们争论的核心是,光,究竟应该如何被表现?马奈坚持保留轮廓和构图的秩序。而那些每周四深夜散去的年轻人,将在数年后拎着画箱去追逐户外的阳光,天地之间都是他们的画室。
AI图 盖尔波瓦咖啡馆
这段时间里,在卢浮宫,画家方丹-拉图尔把马奈介绍给正在临摹的女画家贝尔特·莫里索。马奈被她的美貌吸引,后来则更惊叹于她的才华。
莫里索在当时的艺术圈是一个奇特的存在。她出身巴黎上层社会,家境优渥,从小接受正统艺术教育。那时候女子不能进入艺术学院, 她和姐姐的艺术学习是把教授请到家里完成的。如果单以沙龙论英雄,从1864年起,她几乎每年都能入选官方沙龙, 这个履历完胜盖尔波瓦咖啡馆里所有那些日后被写进艺术史教科书的名字。
《手持紫罗兰花束的贝尔特·莫里索》马奈 1872
然而女性画家在当时的艺术体制里几乎是隐形的, 注定不会得到平等的关注。马奈是少数真正将莫里索视为同等艺术家的人。他欣赏她,与她书信往来不断,也多次邀她担任模特。历史上两人之间流传过一些无从查考的绯闻。
1874年,莫里索嫁给了马奈的弟弟欧仁·马奈。同年,她做了一个让马奈看来是弃明投暗的决定:放弃沙龙,加入第一届印象派画展, 而且此后几乎场场不缺,参加了全部八届中的七届。那些盖尔波瓦的男人们,有人中途退出,有人三心二意,有人和沙龙藕断丝连——莫里索却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忠诚,始终站在这场运动的核心。
《午餐后》 莫里索 1881
马奈与另一位“印象派之父”莫奈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两人名字相近,常被公众混淆,马奈曾半开玩笑地抱怨“那个用我名字出名的人”。但私下他非常欣赏莫奈,也暗暗资助过最潦倒时候的莫奈。
1874年夏天,马奈去阿让特伊拜访莫奈。莫奈那时已经把一艘小船改装成水上画室,撑到河中央对着光线直接作画。马奈站在岸边,把眼前这一幕画了下来——《莫奈在画舫上作画》。画面里,莫奈弓着背专注于画布,妻子卡米尔静静坐在一旁,河面的光在两人周围轻轻晃动。
《莫奈在画舫上作画》马奈 1874
这幅画在马奈的作品里是个异类:这是一幅很纯粹的印象派作品。站在莫奈身边的那个下午,他好像看到了自己16岁时在海面上追逐过的光影。马奈被莫奈拉到了室外作画, 但画完之后,他又回到了那个坚持用黑色、一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征服沙龙的马奈。那幅画成了两人关系最好的注解:一个在岸边,一个在水中,看到了同一束光映照出不同的风景。
马奈与德加也曾是亲密无间的好友:同样出身上流社会,同样倔强,同样毒舌。德加画过一幅马奈夫妇的合影作为礼物, 不知是不是因为老婆被画的太丑还是自己的葛优躺看上去太颓废,马奈看到后大怒,割去了苏珊娜的半张脸的部分, 把画退回去了。两人冷战数月,最终和好。这段公案在圈子里流传甚广,各人讲起来版本不一,皆绘声绘色。有人戏称德加从马奈这一剪刀里学会了不完整构图, 这以后成了德加的一个标签。
《马奈夫妇》 德加 1869
盖尔波瓦咖啡馆的朋友圈故事就像是一部1866年的印象派“老友记”。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几年: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马奈、巴齐耶、雷诺阿参军, 巴齐耶阵亡,年仅二十八岁——那个咖啡馆里最年轻、最慷慨的面孔,就此从历史上消失。毕沙罗和莫奈躲到了英国, 在那里, 莫奈受到了英国风景大师透那的影响, 属于他自己的印象派语言逐渐成形。
1874年,莫奈、雷诺阿、毕沙罗等人在卡普辛大道35号举办了“画家、雕塑家、版画家匿名协会”画展, 这就是第一届印象派画展, 只是这次展览过后他们才有了"印象派”这个日后江湖上最响亮的名号。那是一位摄影师纳达尔的旧画室,天窗朝向天空,室外的光线自然地照射进来。马奈被小兄弟们热情邀请,他拒绝参加。"沙龙才是真正的战场。另立门户是承认失败。"这个决定让他在历史上获得了一个奇特的位置:印象派的精神领袖,自己却从未承认过这个身份。
第一届印象派画展 根据奥赛官网渲染图生成
印象派把黑色从调色板上彻底驱逐,认为自然光线里根本不存在纯粹的黑,阴影里藏的是蓝色、紫色、灰色。马奈却把黑色当作整个画面的骨架,干脆,果断,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确信。委拉斯开兹用黑色,戈雅用黑色,他也要用。他与印象派的分歧不只是黑色。他刻意回避中间色,不用细腻的色调过渡来塑造体积,而是直接以黑色建立基调,以高亮色完成对比,让两极之间的张力说话, 这也是来自浮世绘的影响。
好在这种绘画理念的分歧并不影响马奈和印象派青年们的友谊。 印象派画展一届一届地举行,而马奈每次都婉拒,他继续向沙龙投稿,继续被接受或者拒绝,他不断被批评,他继续参展。
1878年前后,马奈的双腿开始出现异常,走路变得困难,最终确诊为脊髓痨——梅毒侵入神经系统后的晚期表现。梅毒在十九世纪的巴黎几乎是一种时代病,波德莱尔、莫泊桑、舒曼,一代艺术家和文人前赴后继地倒在这里。那个年代没有青霉素,剧毒汞剂的治疗本身就是另一种折磨。
他开始需要拐杖,大幅创作越来越困难,于是转向小尺幅的粉彩与花卉。那批晚年的花卉——玫瑰、牡丹、紫丁香,笔触轻盈,色彩温柔, 黑色变得淡如烟云——与他早年的硬朗风格判若两人。
《花卉》 马奈 1882
1881年,他终于获得沙龙金奖,并被授予法国荣誉军团勋章。他等待这些等了整整二十年。颁奖时他已病重,马奈被人搀扶着接受勋章, 接受当年那些拒绝他的评委们此刻最真诚的致意。第二年他完成了他最后的大作:《福利·贝热尔的吧台》。画中光来自各个方向:煤气灯、镜中倒影、酒瓶的反光, 首饰的珠光。这是马奈最后一次试图在捕捉那些光影。吧台女郎的背影出现在镜中,位置与透视规律的偏差至今还是艺术史上讨论最多的谜题之一。有人说是失误,有人说是刻意,有人千百次实验据说重现了那个角度, 也有人说那是马奈留给世界的一个玩笑:你自以为是的真实,不过是另一面镜中的幻象。
《福利·贝热尔的吧台》马奈 1882
1883年4月30日,在因为坏疽不得不作的截肢手术后的第十一天,马奈去世了,享年五十一岁。送葬的人群里,站在棺木一侧的是埃米尔·左拉——那个曾为他辩护、用文字为他开路的人;另一侧,是克劳德·莫奈——那个受到马奈启发,把光影推向了极致的人。他们和另外一些当年盖尔波瓦咖啡馆的朋友们一同抬起棺木,缓缓前行。马奈在巴黎入土,被安葬在巴黎的帕西公墓。
1889年,莫奈发起募捐,筹得20000法郎购得《奥林匹亚》,捐赠给法国国家。这幅曾经引发轩然大波、需要保安守护的画,永久留存在了法兰西,挂进了卢浮宫,后移至奥赛博物馆,与同样收藏于此的《草地上的午餐》并列展览,成为西方现代艺术史重要的两块基石。
奥赛展出的《奥林匹亚》
马奈生前最渴望的,不过是沙龙评委的青睐。他最终得到的,是整个艺术史的承认。
而他的身后, 莫奈和印象派的大师们, 追逐着幻化的光影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