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意象给小说开一个头丨作业点评
因为和小伙伴们读小说的关系,最近我们读了张爱玲的小说《封锁》。可以说,大部分张爱玲的小说,都惯常使用“意象化”的方式切入,一开始就把姿态端到一定的高度,仿佛俯瞰人世界的灰暗,最后发出苍凉一叹。
比如,《封锁》的开头即是如此:
开电车的人开电车。在大太阳底下,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水里钻出来的曲蟮,抽长了,又缩短了;抽长了,又缩短了,就这么样往前移——柔滑的,老长老长的曲蟮,没有完,没有完……开电车的人眼睛盯住了这两条蠕蠕的车轨,然而他不发疯。
如果不碰到封锁,电车的进行是永远不会断的。封锁了。摇铃了。“叮玲玲玲玲玲,”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了一条虚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
电车轨道的意象,永远前行,不会断掉,足以说明吕宗桢和翠远短暂的“封锁”情爱只是一段插曲,是人生虚线上的一个小点,抽长了才能看清细节,但终归是缩短了,成为一个小点。
如果说,张爱玲的这种开头写法是一种方法的话,我愿称之为:意象化开头。找到一个契合主题的意象,接着点燃细节,再拔高对人生、生命甚至对岁月、情爱的感悟。
比如:
振保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他说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一个是圣洁的妻,一个是热烈的情妇——普通人向来是这样把节烈两个字分开来讲的。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在振保可不是这样的。他是有始有终,有条有理的。他整个地是这样一个最合理想的中国现代人物,纵然他遇到的事不是尽合理想的,给他自己心问口,口问心,几下子一调理,也就变得仿佛理想化了,万物各得其所。
——《红玫瑰,白玫瑰》
白玫瑰、红玫瑰,不就是白月光、朱砂痣吗?这里的意象实在是过于明显,不赘述。
又如: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金锁记》
月亮,在张爱玲的笔下。一个月亮,写出了跨越三十年的淘洗。
又如:
上海为了“节省天光”,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小时,然而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if !vml][endif]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胡琴上的故事是应当由光艳的伶人来搬演的,长长的两片红胭脂夹住琼瑶鼻,唱了、笑了,袖子挡住了嘴……然而这里只有白四爷单身坐在黑沉沉的破阳台上,拉着胡琴。
——《倾城之恋》
老钟和胡琴,也许是绝配吧。一个述说着旧时光,一个唱着挽歌,时不时地给人来一个情怀杀。
又如: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
《沉香屑·第一香炉》
霉绿斑斓的铜香炉,以及熏出氤氲之气的沉香屑,不都是一种意象的倾诉么?
所以,如果我们不知道如何写一个小说的开头,不妨像张爱玲一样写作。
有小伙伴就交了一些作业。
弓之初:
黎芸收拾屋子时,发现一颗在茶几抽屉里放了很久的佛列罗巧克力。“过期了吧?”她喃喃自语,手却不受控制地剥开了那层金色糖果外衣。她的手沾满灰尘,在棕色巧克力外皮上留下一个灰白的指纹。
这是颗肯定不能再入口的巧克力,但她想起送她巧克力的那个人,就不由有些惋惜。真的要扔掉吗?曾经她那么欣喜地品尝过的这盒巧克力,为什么只是放了一些时间,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她克制着自己把它放入口中的冲动,就像无数个惊醒的夜里,发觉枕边空荡荡时,克制着自己不要摸出手机来拨打那个日渐陌生的号码。
巧克力受热,有些融化,粘腻地染了她的手。她捏开那层外壳,果仁里爬出几点黑色的,簌簌活动的小虫。“啊——”黎芸惊了一跳。她手一松,弗列罗终于掉进她脚下的垃圾桶中。
尘归尘,土归土,过期的巧克力,滚进垃圾堆里,不见了踪迹。
我看到后,头都肿了、果然,灵感来了,语言就喷薄而出。
不过,对于开头来说,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我修改如下(仅供娱乐):
藏在滚边象牙白的抽屉里的费列罗还是融化了,包着金色的外衣,剥开来,粘腻的触感像一条蠕动的细虫,沾着巧克力灰黑的屑,爬上了黎芸的食指。
清晰地印出一个灰白的指纹。每一道细线,每一处弯曲,都像被命运捉弄的千千结。
“啊——”黎芸惊了一跳,一如十年前他来找她核对指纹时的惶恐。
到了弓之初的点赞,她也反思了一下:
我反复强调过期,感觉故事已经讲完了。老师改得这版正是一个开头。
我进一步纠正:
你主要强调心理情绪,对于开头来说,暂时不要让主角先入思绪:要不要打电话呀?要不要见面呀?之类的。拖慢叙述节奏。
她顿悟:
明白了老师,短篇开头还是要快节奏,切入主题,老毛病。
接着,咸蛋螃蟹提交了作业:
秋梅的第一个男人说,女人如衣服。那时候秋梅如一款粉色乔其纱旗袍,轻盈秀美,灵动如春。离婚后秋梅跟了方平,这些年经过三洗九煮十八晒,变成了香云纱大妈裙,没什么款式,但是瘦的时候穿着飘逸,胖一点穿着雍容华贵,就是脱下来挂那里,还是香风细细。
咸蛋兄的文笔果然不错,细腻。我盛赞如下:
咸蛋兄写得很有感触,寥寥几笔,写尽了秋梅的一生。语言轻盈,有质感。
但我也修改了一稿,仅供交流(毕竟各有各的写法)
秋梅没想到,到最后还是认同了她第一个男人说的话。
女人如衣服。
初听到时她有些恼,男人却莞尔一笑,解释道:“别误会。我不是轻视女人。对于男人来说,剥掉了衣服的女人都一样,都是欲望的肉体,索然无味。最有味的,还是这衣。有的女人是一身素衣,有的女人是一袭华袍,有的则是三洗九煮十八晒后的香云纱大妈裙。”
“那我呢?”秋梅不自信起来。
“你是一款粉色乔其纱旗袍,永远的豆蔻,永远的芳华。”
菜花说,“卓老师这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想,大概是为了哄我。但我也笑嘻嘻地接受了。
轮到菜花的作业:
包里的保温杯突然炸了,腐烂的枸杞红枣柠檬片溅到她胸前,无以言状的难闻气味直往她鼻腔里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弓着腰红着脸,给周围的人道歉,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拭。纸巾开了封,潮湿着,被染上褐红色的带泡沫状液体,皱巴巴的,擦在脸上黏腻腻的,散发着酸涩味。她愣了愣,鼻子猛地一酸,积攒了一个月的委屈,终于一股脑倾泻出来。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点评道:
“菜花的这个比较写实,而且着墨于事件本身,即“保温杯炸了”,整体不错,在象征意蕴上韵味少了点。”
于是,做了修改:
这辈子,你就是个闷嘴的保温杯……宋世昉的话还在翠芸耳里晃荡,哐啷哐啷的,打得她一时找不着北:我怎么就是个闷嘴儿了?翠芸捏着杯子,仔仔细细地看,除了质地有些老旧,温度刚刚好呢。突然,砰的一声,保温杯炸了,枸杞红枣柠檬片溅到她胸前,腐烂的气味直往她鼻腔里钻,酸涩,粘腻,周围人捏着鼻投来嫌弃的一瞥。她愣了愣,鼻子猛地一酸,积攒了一个月的委屈,终于一股脑倾泻出来。
谁能想到,保温杯也能炸了。翠芸哑然失笑。
当然,这只能是按照我的理解来修改的,我想说的是闷嘴儿的人,最后也会爆发。
这里我有必要得意一下,前半部分得到了菜花的喜爱。
接着是子晴同学的作业:
汽车司机精神高度紧张地开着车。川藏公路像一条游走在天地之间的灵蛇,身体不停地扭动,时而行进在山谷,时而又爬上山顶,就这样向前延伸着,延伸着……明明知道路有尽头,却看不到尽头。开车的人眼睛目视前方,不敢有一丝懈怠。
若不是山顶的这场大雪挡住了去路,汽车会一直往前开。前方堵车了,一辆车就像一个小线段,上百辆车就连成一大段实线。山上风急雪大,信号虚弱,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子晴同学想表达,人生如路,尤其如同川藏公路,坎坷无比。
不过,我觉得这个“感悟”略平,不够新鲜。
点评道:“这个作业,比较中规中矩地写出了路和灵蛇的比喻,色彩明亮,不过,象征意蕴不太足。”
修改如下:
每回开车途径川藏公路,王安全神经都极度紧绷。在万里晴空之下,唯一的猛兽就是这条游走在天地间的灵蛇。他和它对峙着,目光时而凌厉,时而挑衅,但更多的是慵懒……然而,王安全却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吐着信子,冷不丁地突然给你来一口。
这冷不丁的一口,就是要写的山顶雪灾。
时间关系,我做了一些引导式的总结:
改了菜花和子晴同学,不知道大家发现了没有,我都喜欢把她们笔下的“他”和“她”赋予上一个名字,我感觉有了名字,才有了灵魂。总是用“他/她”代替,会显得不落地。
另外还有一点,我喜欢把这些作业的诸多细节删减,以达到凸显、擦亮某个细节的目的,而不是堆积细节描写,虽然面面俱到,但印象都不深刻。
其实,无非是:
1.要给人物取名字。
2.要凸显一个细节,而不是堆积许多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