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沟里的梦之三十五——生活离不开光亮
2025-02-28 本文已影响0人
木易水车
生活离不开光亮
煤油灯岁月
山影吞没了最后一缕夕照时,母亲总要踮脚取下吊在房梁的油灯。煤油是金贵物,需用指腹捻着灯芯,让火苗只探出豆粒大的脑袋。灯罩蒙着经年的烟炱,像笼着层灰纱,我们的影子便在这昏黄里摇晃,与土墙上风干的玉米穗彼此纠缠。冬夜写作业,冻僵的手指常被燎去几根寒毛,作业本上落满黑色的叹息。
沟对面庙山上的杨树梢头总栖着月亮,像枚被山风磨旧的银币。祖父说早年货郎担里的洋油灯能照三尺见方,可我们沟里人用不起,连火镰打出的火星子都要省着用。春夜里赶牲口驮水,灯笼纸在风中噗噗作响,倒映在水桶里的星子碎成银鳞,总疑心是哪位山神遗落的鳞片。
电光初照
1989年深秋,山核桃砸在青石板上的脆响里,大庄社的银线终于游进了我们的山坳。二十根椽子削成的电杆歪斜着扎进冻土,像群醉酒的巨人。通电那夜,全沟二十三户人家都敞着门,任电流在屋檐下织成发光的蛛网。四叔家的14寸牡丹牌电视机前,挤满了裹着羊皮袄的乡亲。雪花点闪烁的屏幕里,鞠萍姐姐的红裙子烧着了所有人的眼睛。
可这光明带着羞怯。电压不稳时,灯泡就成了风中的残烛,反倒不如油灯来得忠厚。四婶蒸年糕总要备两盏灯,说电是山外的精怪,指不定何时就逃回云端去了。只有村小的虎老师笃定得很,在忽明忽暗的教室里教我们画电路图:“记住这些银线,它们正把山外的春天运进来。”
荧屏外的世界
电视机成了通灵的魔盒。新闻联播片头曲响起的时刻,连最倔的老黄牛都会竖起耳朵。我常趴在四叔土炕上,看香港电视剧里的高楼刺破云层,看广告中的冰箱吐出白雾。那些光影在视网膜上烙下灼痕,让我第一次发觉,山月映照的梯田之外,竟有钢铁铸造的银河。
三十六岁那年的暴雨夜,我举着油纸伞守在变压器下,生怕雷鸣惊走了这脆弱的文明。雨帘中,石咀趟方向的天际泛着橙红的晕,像块温润的玛瑙——后来才知道,那是霓虹灯在云层中的倒影。那个夜晚,电流的嗡鸣与山溪的呜咽,在我骨缝里种下了出走的热望。
电流里的春水
2016年电网改造时,山沟沟里要装专用变压器,我的抽水泵登上了天梯。蓝白相间的铁塔站在老杏树旁,输电线在山脊上划出五线谱。清明的雨丝里,三相水泵正把沟底的春水往梁上送,白练似的水流跃过红梅杏树园,惊醒了沉睡多年的旱地。
抽水那天,八十六岁的母亲执意要摸电闸。她一双站不稳的袖珍小脚,却大步流星来到电杆前,用树皮般的手掌抚过红色按钮时,水坝突然睁开了明眸。沿着水管奔涌的不只是山泉水,还有被电流解冻的旧光阴。突然,母亲蹲在田埂上抹眼泪,说从前挑水磨破的三十七个木桶,该收到仓房最深处当念想了。
阳光的馈赠
去年霜降,县里扶贫队带来的光伏板,让老屋的瓦顶长出了晶亮的鳞片。蓄电箱上的蓝色指示灯像永不阖眼的守夜人,连猫头鹰都好奇这不会发热的“月亮”。腊月里杀年猪,弟弟用电动铡草机备猪食,不锈钢刀盘转出银色的漩涡,惊得芦花母鸡飞上了柴垛。
我常在光伏板下晒山杏干,看铝框在黄土地上投出规整的阴影。那些斜斜的光斑会随着日头移动,像枚巨大的日晷,丈量着从煤油灯到清洁能源的迢迢路途。偶尔有云影掠过板面,恍若岁月本身在轻轻眨眼。
这一年红梅杏成熟时,儿媳带她的儿子回老家,小家伙举着太阳能手电筒满沟跑,光柱惊起了草窠里的蚱蜢。我指着屋檐下的旧油灯架给他看,他歪着头问:“爷爷,这是不是古代的台灯?”山风突然掀起光伏板的阴影,我看见四十年前的自己正趴在炕桌上,就着如豆灯火描红模子。两种光阴在此时叠合,如同电路完成了最后的闭合。
(文︱木易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