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蛊

《醉茶志怪》

予舅氏郭公葦堂，客豫省。偶掘土，得一肉塊，狀如人首，有雙耳而無口鼻。識者曰：「此太歲也，宜祭而瘞之，否則禍至。」公不聽，棄之。後自豫歸，途遇一僧，謂曰：「君神色青黯，腹中已有蛔蟲，病發則吐瀉交作，不治則死。」公曰：「可為奈何？」曰：「是不難，貧衲頗有小術，能以十金相酬，略為砭針，可保無恙。」公叱其妄。僧勃然曰：「病發休悔，勿視財如性命也。」悻悻而去。晚，公投逆旅，便覺不快。夜半，吐瀉大作，出蟲無算，狀如小蛇。大駭，急遣人尋僧，不可得矣，遂亡。或云僧之蠱術也，賄之則免。

豫西荒原的暮色浸透了郭葦堂的蓝布长衫。铁锹第三次撞上异物时，虎口传来的震颤让他想起幼时在祠堂撞见吊死鬼的铜铃。汗珠沿着鼻梁滑进翻涌的土腥气里，深坑底部有个肉瘤正在呼吸。

"东家！"雇工老周踉跄着后退，篝火将他的影子撕成碎片，"这是...这是活物！"

郭葦堂用锹尖挑开黏土，那团暗红血肉忽地收缩，露出两道月牙形的褶皱。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近在咫尺的却是自己的心跳——那褶皱分明是闭合的眼睑。

"此乃太岁。"客栈账房不知何时立在身后，枯槁手指攥着算盘珠，"《青囊书》有载，土中肉芝，无目而视，无口而噬。"老账房突然剧烈咳嗽，指缝渗出黑血，"速速设坛祭祀，否则..."

"妖言惑众！"郭葦堂一脚踹飞肉块，看它在月光下滚出蛇蜕般的黏液痕迹，"明日就要返京，哪有闲钱置办三牲？"

驿道旁的茶寮飘着霉味。郭葦堂正啜饮冷茶，忽见青布帘子被金线勾边的芒鞋挑起。来僧额间刺着曼陀罗，右眼琥珀色瞳仁里游动着细线。

"施主印堂泛青。"僧人袖中铜铃无风自响，"腹中蛔虫已成龙形，今夜子时..."

"江湖骗子都爱这套说辞。"郭葦堂冷笑，袖袋里的太岁肉突然发烫，"要多少？"

"十两足矣。"僧人俯身时，郭葦堂瞥见他后颈鳞片状瘢痕，"或者..."黄瞳扫过装着肉块的锡盒，"用那个抵偿。"

郭葦堂霍然起身，茶碗在粗木桌上震出涟漪："掌柜的！把这疯和尚..."

"戌时三刻，记得备好艾草。"僧人笑声裹着铜铃声远去，檐角惊飞的乌鸦竟生出两对翅膀。

"东家！"老周拍门声混着雷雨，"马厩出事了！"

郭葦堂撞开房门时，腥风卷着稻草扑来。白日运货的枣红马瘫在泥水里，腹部裂口钻出无数透明蠕虫，每条虫腹中都裹着缩小版的马头。闪电劈下瞬间，虫群突然齐刷刷转向郭葦堂。

他跌坐在回廊呕吐，指尖触到袖袋里的肉块竟有了脉搏。更骇人的是呕吐物——那些扭动的红丝哪里是血？分明是缩小百倍的蛇信！

"我说过要艾草。"僧人立在雨幕中，黄瞳映着满地蛇虫，"现在，得要二十两了。"

第四章 蜕骨

子夜的梆子声像在敲打头骨。郭葦堂蜷在客栈床板，腹中翻涌的已非疼痛，而是某种尖锐的啃噬。铜镜映出他青紫面皮下起伏的条状物，锡盒里的太岁肉正发出婴儿啼哭。

木窗突然洞开，僧人挟着硫磺味飘落："最后一次，三十两。"

"给你..."郭葦堂颤抖着抛出钱袋，却在僧人俯身时拔出枕下匕首。刀刃割开僧袍的刹那，无数蜈蚣从裂口喷涌而出。

"蠢货！"僧人捂住流出的萤绿色血液，"太岁噬主前会散发蛊引，你以为客栈众人为何无恙？他们今早都喝了符水！"

郭葦堂的惨叫惊飞夜枭。他看见自己指尖开始蜕皮，露出下面玉白色的蛇鳞。最后一瞥中，僧人撕下面皮——那分明是客栈老账房的脸。

三年后，豫西驿道旁立着座无名庙。香客说能听见佛龛里传出蛇类吐信声，供桌上的铜盆永远盛着三十枚沾血的铜钱。更诡异的是每逢雨夜，庙墙会渗出暗红肉芽，像在等待下一个掘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