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星辰非昨夜(一)
景江死了,为保护皇上而死。
但当今圣上为保全皇家颜面,对外宣称,景家公子自幼身体孱弱,近来访客过多,旧疾复发,溘然长逝。
源源不断的赏赐送进景家, 景家虽有不平,但今非昔比,只得忍气吞声。
我听了心中大怒,拔起长剑要进宫去找皇帝要个说法,却被阿拾拦住,“小姐,奴婢知晓你心中难过,但毕竟是皇家,冲动的事做不得啊” !
我虽自幼顽劣,但也分得孰轻孰重,小皇帝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皇帝了,景家也不再是那个景家。可我的景江,从来没有对那个位置起过半分心思,甚至于一心一意的教导小皇帝亲政,为何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不经历流言,哪知流言的可怕。明明景江才是该被百姓称颂,皇家愧对的那个人,怎么到头来,却背的如此名声,让人贻笑大方。
坊间传言,景家公子生来天人之姿,容貌无双,偏偏得了个病秧子身体,如今因容貌而死,倒也真真是滑稽了。
此后归去多少年,每每想到那个带我去无妄山看星星的少年,总会泪湿枕畔。
洛阳的风雪稀薄,总是载不住人的相思,这几年常去普陀寺,也常以为那个白衣少年仍旧在身边。
《一》
这里是赵国的最边缘,远处是茫茫的黄沙戈壁。
大漠之上,一轮鲜红的落日摇摇欲坠,瑰丽的霞光布满天际,竟显得分外妖娆。
我再次使劲拍了拍城门,对城墙上站的笔直的将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大哥,你能不能放我们进去啊,都是一家人,相煎何太急啊。”
我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余光又瞥到城楼上,好的很,这家伙,完全不看我。
就在我思考之际,我旁边的男人呼吸声渐渐加重,脑袋一晃一晃的,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滑落下来,我心下一惊,急忙扶住他,“喂,你怎么了,你、你、你可别死啊”!
男子不说话,指尖冰凉,绝艳的脸上一片灰败,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景家,景江”。他的嗓子像被大火熏过一样,有些沙哑,又好似山风穿过树林,引来万物生息。
我有些不明所以,景江,不会是我认为的那个景江吧?
京城早有传言,景家公子男生女相,容貌气质卓绝,只是身子骨不好,不常出门。若真是景江,怎么会在这离京城数万里的地方与我相遇?
现下的情况不允许我多想,已经快要天黑,若再不开城门放我们进去,这男人怕是会凶多吉少。
“大哥,这人是京城景家公子,你们将军定是知晓的,他现在的情况很糟糕,要是他出了什么事,京城景家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吼一通,心里万分悲凉,我“闯荡江湖”许多年,单这一次被人骗了不说,还遇上一个病秧子,如今若是不能进城,就真的要死在这儿了。远处吹来一阵风,带来些许黄沙,我抬头看向天空,月亮被流云掖住,水光潋滟。
城门“轰”的一声打开,我一惊,看见方才在城楼上与我对峙了一个时辰的将士,一板一眼的说:“将军请景公子入府一叙。”
我面无表情,实则心里乐开了花,故作姿态道:“你们将军可真是势利啊,若不是怕得罪景家,是不是真要放任我们死在城外”。
那将士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再次重复了上一句话,“将军请景公子入府一叙。”
“叙什么叙啊,你没看到他身体不好,你还是让你家将军给他请个大夫吧!”
或许是那将军真的忌惮景家,竟在城门口布了一顶软轿。
若说京城景家,在赵国那可真是一个权势滔天的代名词,景家男子三代为相,仅有的一个女儿正是当今的太后,景江的姑姑。
当朝皇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景相把持朝廷,若说现在的燕国是景家的天下也不为过。
软轿在将军府门口停下,景江也悠悠转醒,兴许是不太舒服的原因,一双长眉紧紧蹙着,睫如鸦羽,目若点漆,眼角有颗泪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诡谲的气息,又惹人沉迷。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京城的那些人说景江惊为天人了,眼下这般美人蹙眉的景色,足以入画。
唉,也不知怎的,我忽然有些感伤,压下心中的念头,对景江友好的笑笑,“你还好吧,要不我扶你下去吧”!
景江定定的看着我,美丽的眼睛里好像有团黑色的迷雾,粘稠的让人心底发慌,妖异的不敢直视。
许久之后,看到他微微颔首,我心里提的一口气才慢慢放下,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明明看起来很虚弱,却有一种让人心底发怵的感觉。
我摇摇头,以为是幻觉,轻轻地搀扶着他下了车。
我没有看到,在我低头的那一刻,男子眼中极快地划过了一丝不明的情绪。
幽州城的将军在府外等着,景江和他寒暄了几句,那将军便哈哈大笑招来管家为我们安排房间。
虽说只是个边陲城池,但将军府的豪华程度让我咋舌。一路上,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好不细致。边陲向来环境恶劣,这将军府中却有许多名贵的花花草。
这个将军,只怕野心不小。
好在景江身体并无大恙,大夫交代只需要好好休息就好了。
我悄咪咪瞥了一眼景江,夜色渐深,粲然的灯光透过窗棂,挤进房间,男子不动声色,曲起的长指有规律的敲打着桌案,细碎的灯火在他脸上交织,恍若来自地狱的魔。
“那个,”我有些不自在的揉了揉头发,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我便转身想走。
“等下。”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如清泉和岩石碰撞,好听的不可思议,和他之前在城楼下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朦胧灯火中,我对上了一双恰似寒天星子的眸,男子似笑非笑,眼中好像凝出薄暮般的霜:“把这些点心带上吧!”
我怔愣了一会,恍然想起这一天我几乎都没有吃过东西,之前不觉得饿,但景江这么一说,我感觉胃里空荡荡的,而且肚子好像也要发出什么不和谐的声音。我的脸瞬间烧的慌,匆忙低下头不敢看他,手忙脚乱的逃走了。当然,也没忘拿走桌上的点心。
夜愈发的深了,天上的一弯月被云隐去了踪迹,床上的女孩眉头紧蹙,不安的抿着唇,头轻轻摇晃,似乎要摆脱可怕的梦魇。
“哥哥长得可真好看,澜儿最喜欢哥哥了。”
“哥哥,他们都说澜儿是害人精,他们还骂爹爹是大叛徒。”
“哥哥,你在哪儿?澜儿找不到你了,哥哥……”
梦境的深处,是一片血红,大片大片的血弥漫开来,如涨潮之水,蜂涌着要将她吞噬。
澜儿,活下去。
《二》
翌日。
甫一睁眼,便感觉到一阵眩晕。浑身都是疼的,尤其是左胸口处,似有千万把刀子在细细的挫磨,痛的厉害。
大概有好多年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不是从未想起,而是刻意忘记。早些年我几乎夜夜都要做这样的梦,撕心裂肺,不能自已。
我正沉浸在回忆中,这厢一个婢女走了进来,行了个礼,“公子,将军和景公子邀你去前厅用膳。”
“我知道了。”我摆摆手,示意婢女退下。
除了在洛阳城的那几年,我出门在外一向是以男装示人,调查起当年那事倒也方便。想到这里,我呼吸一滞,眼前浮现了当年的场景,断壁残桓,饿殍遍地,目光所到处,皆是一片红的发黑的土壤。
心跳的越来越快,我连忙告诉自己不要乱想,可那画面还是无孔不入的映在我的脑海里。
“你在磨蹭什么?”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人妖孽般的面容上平平淡淡,眸子里却幽深至极,萦绕着浓重的黑雾,轻易将人吞噬。我被他看的一阵冷然,旋即移开眼,“景公子这般不打招呼便推开他人房门的行为是否不太妥当。”
“哦?”男子声音微扬,许是来了几分兴致,“那不如俞小姐告诉本公子该如何做?”
初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争先恐后的从门缝中挤进房间,男子倚着房门,面上神色不明,一身白衣显得他如水墨谪仙,绝世无双。
我虽是扮作男儿,但却从不敢说毫无破绽,面前这人,怕是早就知晓我的身份。即已被看破,那也没有装下去的必要。
“听闻景家公子智多近妖,如今想来,这传言倒也有几分真实。”
“虚名而已。”
“公子何必自谦。”
景江嘴角扯出一抹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忽而开口,震得我三魂七魄都要飞了,“俞澜,那你呢?你当真以为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别人都不知道?”
我暗自掐自己了一把,回过神来。眼前这人,不论是年幼时又或是现在,都是我看不透的,当年那事他知道多少?俞家出事时他又在哪里?当年说好的会护着我,一直在一起,为何背弃了承诺?
我承认,我是在怨他,所以在一开始装作不认识他,九年来,我一面打探当年发生的事情,一面又忍不住去听有关于他的消息,这般自虐着,似乎能让自己更好受些。
怎么会不难过,那是我的哥哥,陪着我一起长大的哥哥。
荏苒冬春去,幼时的记忆在岁月里被捻成一张脆薄的纸,我却从不敢触碰,唯恐把它弄破。
一阵冷香袭来,宽大的袖袍从我耳边擦过,我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他将头靠在我耳边 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我鼻子有些泛酸,其实我不怪他的,只是尝到了蜜糖的滋味,又怎会甘心去吃那些苦。
“澜儿,我想你,他们跟我说你死了,我不信。”那人的气息是温热的,只是握住我的那只手沁凉不已,“幸好我找到你了,可你怎么不认我?”我眼里腾起一层水雾,入眼处一片雪白,白的通透,白的刺眼。
《三》
永嘉十八年秋,匈奴进犯赵国,护国大将军俞锋携其亲信叛变,赵国顷时沦陷五座城池。皇上大怒,御驾亲征。
同年十一月,俞锋尸体于都城洛阳被人发现,万剑穿心。皇上下令鞭尸,不得入土为安。
“我不相信父亲会叛国的,他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人。”记忆中的父亲,是极其慈爱的,纵然他常年在外,我也觉得,我的父亲真当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了。所以传来父亲叛变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便是不信,直到俞府被抄家,所有人被大理寺收监的时候我仍然是不相信的。
牢里阴暗无比,每到夜间总会有阴冷的风,四周好似传来呜咽的声音,不知是那个冤魂在哭泣,老鼠蟑螂在地上爬来爬去,耳边是狱卒肆意的调笑和淫邪的话语,我一点也不在意,盼着父亲回来洗刷冤屈,带我回家,又或者景江哥哥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几天,在我面对鲜血淋漓的身体都能面不改色的吃饭时,我逃了出去。
说来也巧,那天正好有个年纪与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受完刑后被扔了进来,到了夜间,便挺不住,再也没醒过来。
我知道他们都是把人随便扔到乱葬岗的,我定了定神,先喊来狱卒,告诉他这人死了,然后在他出去喊人时迅速把那姑娘的衣服扒了下来,又把人扶到一处昏暗的墙角靠着,在她刚才的地方躺了下去。
许是在牢狱里当差惯了,那狱卒看都没看直接让人把我拖了出去。
接下来的记忆有些模糊,只清楚的记得那天太阳很大,也很冷,简直冷到人的心里去。洛阳城的百姓听说叛国贼俞锋已死,并且要被鞭尸的消息后纷纷涌到城郊。
多疼啊,四肢百骸传来钝钝的疼。像被人用刀子捅在心口,就连嘴里都是一片腥甜。
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虚与委蛇,学会了谄媚假笑,我把景江放在心底,收起被娇纵出来的脾气,一点点搜寻当年那件事真相。我不相信我的父亲会叛国,要是让我母亲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幸好,我父亲去找母亲了,让他给母亲好好解释吧,我只需要,给自己一个解释,一个真相,给那不知情只会随风而倒的赵国百姓一个真相。
“澜儿,跟我回洛阳!”茶楼里的茶并不好喝,摇曳的热气也带着些许苦涩,但遇上他珠玉冷冷的清嗓,竟无端生出几分艳色。
我知道,他这不是商量,只是通知。我自是知晓这人的性子的,阴鸷狠厉,强势霸道,尤其是他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人觉得里面仿佛有盘踞的凶兽,只等你一个不注意,便会把人吞噬殆尽。
我端起茶,杯子里飘着几片茶叶,像极了人飘渺不定的一生,“好。”我哑声道,接着便看到了那人眼里欣喜的光影。
洛阳,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其实,”对面的男子轻咳一声,声音有些低沉:“你可以告诉我的。”
我没有说话,轻轻阖上眼,该说些什么呢?有什么好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