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徐阶传(十二)

                                                                                 牺牲

杨继盛把自己置于了一条必死的道路，在那份奏章呈到御前不久，杨继盛便被打入了诏狱，当然，此刻的杨继盛一定是视死如归的，当他决定要死劾严嵩的时候，就已经料定了自己将要面对的结局，他甚至明白，自己这份奏章，劾不倒如日中天的严首辅，他的血荐轩辕，也换不来一个青天白日，但他依旧慷慨激昂。

杨继盛是炽热的，但这个世界却是稍显冰冷，嘉靖的震怒，甚至不是因为严嵩罄竹难书的罪行，而是杨继盛在奏章中无意的一句话，“察嵩之奸，或召问裕、景二王。”朱墙大院中的龌龊总是能够拨动皇帝的神经，至于严嵩是奸是忠，嘉靖心中很清楚，但并不在意，甚至杨继盛的死，也只是严嵩在另两人的亡命书上添上了他的名字。

三年的时间，杨继盛在诏狱中苦苦煎熬了三年，外面的人也为他苦苦哀求了三年，但杨继盛最终还是走上了刑场，一条生命和无数人的呐喊，却比不上严嵩手中的一支笔，杨继盛死了，严嵩却仍旧是权倾朝野的首辅，除了他的死，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但又怎么会没有改变！

我们很难去判断杨继盛的做法究竟值不值得，这样的牺牲究竟是无畏还是无谓，但每当我们翻阅历史的时候，这样的人总是能够让我们一腔的热血莫名澎湃，诚然，杨继盛这样空有炽热的人是战胜不了黑暗的，战胜黑暗的，是那些亲手在自己身上涂满肮脏的人，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但正是因为又杨继盛这样的人洒下自己的鲜血，才让他们坚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需要坚守住底线的人是徐阶，为了战胜严嵩，他已经让步出了太多太多，因为一腔的热血而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磨平了自己的棱角，为了隐藏自己，他学会了卑躬屈膝和曲意奉承，甚至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了严嵩的孙子为妻，而荒唐的却是，自己一心想要对付的人正是严嵩。

身为大臣，看着皇帝不临朝会，沉湎于求仙问道，他所做的不是直言规劝，而是撰写青祠，帮助嘉靖炼制丹药，甚至是重金贿赂，买通嘉靖身边的宦官近臣，只为他们能够在嘉靖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

当自己的学生杨继盛递上那份绝命书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担心因为彼此之间的师生关系而连累到自己，为杨继盛求情的声音之中唯独缺少了这位老师，他所能作的也便只有与陆柄的几句嘱托之语，而他的另一位学生，王世贞跪在通往朝会大殿的路上，一个人一个人的磕头央求的时候，徐阶只能从旁漠然走过。

这么看去，徐阶仿佛已经与严嵩在慢慢靠拢重合，或许徐阶也曾经害怕过，为了打倒严嵩，一次次的让步究竟是否正确，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会让年轻时的自己戳着脊梁骨痛骂的佞臣，就连他的学生杨继盛在死劾书中对他的评价也是“不敢持正”，“负国”二字更是醒目，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会站到底线之外，战胜怪物的代价如果是制造出另外一个代价，这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但在这条底线上，站着夏言，站着杨继盛，站着因为严嵩一句饿贼而已，而死在俺答铁蹄之下的无数亡魂，鲜血淋漓，这或许才是血荐轩辕的真正意义，杨继盛的死不是寄希望于皇帝，甚至不是为了凭借自己的力量而扳倒严嵩，因为他们不会看到那副鲜血淋漓的场面，但是有人会看见，仍然心存底线和良知的人会看到，徐阶也会看到。

所以，当人人都以为徐阶胆小如鼠，身为重臣却只敢给严嵩当一条狗的时候，徐阶没有任何的反应，如唾面自干一般，一笑而过，但当邹应龙大声斥责他已经忘记杨继盛的牺牲的时候，徐阶却会愤怒的回应，他一刻都不曾忘记。

徐阶无法越过这些尸骸，他会守住底线，并且他终将胜利，他知道，胜利已经不会太远，因为严嵩杀了杨继盛，杀了太多的人，人们并不都是瞎子，严嵩在一步步逼着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人，站到徐阶的身后，疯狂之后，必将败亡，到时，一切牺牲都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