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

这是他老伴儿去世的第三年。

凌晨五点，他准时醒来。利落地叠好被子，整齐地穿上衣服，刷牙洗脸一气呵成。他对着镜子开始整理发型，头发们一丝不苟地立在头上。“嘿！这新染的头发就是不一样啊，年轻了得有十岁，谁能看出我是快八十岁的人呀！”老头儿喃喃地说。

今天吃什么呢？他又陷入了思考，诶？昨天看见那小伙子拿着个煎饼果子，感觉应该挺好吃的，去尝尝看。他立马套上卡其色的外套，戴好帽子，围上前一阵新买的围巾，对着门口的镜子照了照，点点头，满意地出门了。

“姑娘，给我来个煎饼果子，不放辣椒，六块钱是吧，给你转过去了。”他熟练地说。仿佛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买东西。“好嘞！”小摊的姑娘利落地摊着煎饼，干脆地答道。

接过煎饼果子，他闻了闻，可真是太香了，于是满意地拿着煎饼果子回到家。关上门，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

老头儿去厨房拿了一块精致的盘子，一副刀叉，把煎饼果子从塑料袋装到盘子里。又把音响打开，用最优雅的方式听最摇滚的音乐，他最喜欢地下婴儿，他觉得能把“大便“写得最高贵的就是他们了，嘿，摇滚万岁啊！

他拿起手机找了最好的角度给煎饼果子拍了一张照片，这是他的仪式感，每天的早餐要拍照发朋友圈。昨天吃的是三明治配牛奶，前天吃的是酸奶燕麦外加牛油果。

“这煎饼果子不错！“点击发送。

不一会儿，他就收到了不少点赞和评论。老头儿心想，人类的本质就是偷窥狂，偷窥别人的欲望和生活，谁也不比谁高贵。

折腾半天，早餐吃完正好六点半。楼上的邻居开始做饭了，他们夫妻俩睁开眼就是吵，从盘子吵到碗，从香菜吵到番茄酱。不一会儿夫妻的争吵声平息了，老头儿嘟囔着：“这是开始吃饭了！唉，本不愿意了解他们的生活，他们还非要摆在我面前，把我扯过来看。“

“这道题你都不会，这你都能写错，那你在学校学啥了我问你！啊？“妈妈大声地训斥着孩子。你看辅导孩子作业又开始了，本来老头儿觉得这房子隔音效果挺好的，没想到孩子妈妈的声音穿透力这么强。不一会儿孩子开始哇哇大哭，母亲还在歇斯底里地宣泄。唉！每个周末、每个寒暑假都是这么过来的，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家的喧闹，只是老伴儿走之前还真没觉得他们那么吵。

“我竭力掩饰着内部的空虚，勉强支撑着疲劳的身体，跟着外面变幻的世界，去做顽强的争斗。“

过滤掉楼上的鸡飞狗跳，音乐开始慢慢清晰。他泡了一杯咖啡，站在窗前，看着来来回回的行人，这街道是最热闹的。

昨天吃煎饼果子的小伙子是个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挣得可多了！知道他挣得多是因为他带了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以及他说他送外卖也并非为了生存。但是没什么人知道他有一个喜欢的姑娘，谁会无聊到细究陌生人的感情啊！可是老头儿知道，小伙子喜欢楼下开咖啡厅的那个姑娘，前天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小伙子拿着一束玫瑰，在咖啡厅门口等姑娘下班。

叮-叮-叮-叮-叮-叮，门被打开了，他不用往门口看就知道，是儿子他们来看自己了。放下咖啡，他起身迎接，发现儿媳和孙子都没来。

“她们俩怎么没来？“他貌似有点失望。

“爸，今天她公司加班，孩子学校补课，“儿子如实答道。”对了爸，我给你买了些新鲜水果，还买了虾和鱼，咱俩中午吃！“

关掉音乐，父子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邻居王阿姨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好像是和媳妇离婚了。“他向儿子输送最新情报。

“嗨，我也听说了，好像他们吵架了吧，不知道怎么就离了。“儿子对于父亲的”新闻“并不意外，因为他前两天刷朋友圈看见了。

“楼上的孩子学习是真费劲啊！“

“咱们小区送外卖那小伙子和咖啡厅那姑娘表白失败了，真是可惜。“

“唉，明天我得出去走走了。“

坐了一会儿，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儿子已经开始做午饭了，边做边回应着父亲。

吃过午饭，儿子就回家了，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百无聊赖地翻开一本书，看了两眼，放下了。

“我得出去走走。“

整理好发型，穿戴整齐，他走到公园，看着来往的行人，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

“你看，那个老头又牵着那条泰迪出来溜达了！“

“那个老太太都去相亲角转悠一年多了，还没给孩子物色到好对象啊！“

“这对小情侣每周末都来公园散步，真是幸福啊，要是我老伴儿还在，我也牵着她的手来散步。“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嘴里念念有词。从远处望去，这老头儿真像个艺术家。

这是他老伴儿去世的第三年。他就这样过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