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志

雪小禅说中药是位古典美人。

我一直很喜欢几种味道，一种是书的油墨香，记得小时候新学期开学发新书，书领到手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快速翻书，新书的油墨香气就随着书页散发出来；一种是茶香，在我的老家莱芜，那里的人们喜欢喝一种叫“莱芜老干烘”的茶，开水冲泡之后，香味儿随着热气氤氲开来；一种是香味，在我老家，每逢春节和七月十五都会供奉祖先，这时候就需要焚香，香烟袅袅，香气弥漫；还有一种就是中药的药香，小时候就很喜欢村里卫生室里那股子中药的味道，后来看了《红楼梦》，贾宝玉说林黛玉的屋里有一股子药香，才知道，原来中药也并非只是苦味，还可以如此称之为药香。

在我的家乡，漫山遍野的野草闲花，那些个不起眼的花花草草，其实有很多都是中药，也就是说，我的家乡的田野里遍地都是宝。像去火的蒲公英，苦菜这些及其普通的野菜自是不必说，今天想说的是这株叫“远志”的小草。远志用我们莱芜话说出来叫做“卵枝”。

远志别名小草。首载于《神农本草经》，主咳逆伤中，补不足，除邪气，利九窍，益智慧，耳目聪明，不忘，强志倍力。远志以根入药，性味苦、辛、温，入心、肺、肾经，安神益智，祛痰止咳，消痈肿。

清诗人龚自珍有诗曰：九边烂数等雕虫，远志真看小草同。枉说健儿身在手，青灯夜雪阻山东。这样的诗在语文课堂上，老师会说诗人这是借物咏怀，事实就是如此，是诗人借小草以抒发自己怀才不遇，有志难酬之意。说起远志的别名小草，还有一段有趣的历史故事，是一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的故事，东晋时的谢安开始隐居东山，后来下山做了桓宣武的司马官。适逢有人给桓公送了许多中药，其中有远志，桓公问谢安，这种药为什麽又叫小草。在场的郝隆立即回答说“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既巧妙地回答了桓公，又不无幽默地讽刺了谢安。都知道王谢当时是门阀大族，为什么还有人敢讽刺谢安呢？其实在当时，谢家并非真正的大族，谢家之鼎盛是自谢安开始，而谢安之盛名，是自淝水之战始，也就是在淝水之战之前，谢家还默默无闻于东山一隅，谢安一战成名，也就有了“东山再起”　这个成语。龚自珍也是借谢安和小草的故事来抒怀，以表达自己的人生抱负，抒发了不被重用的心境和愤世之情。

小时候每逢暑假，就会和妹妹上山去刨卵枝（远志），它生在乱石之中，根又扎的很深，是很不容易挖完整的，常常一不小心就刨断了，因为在杂草中，如果没有了上面的枝叶，就会很难辨认，所以一旦断了，也就只能放弃。有经验的大人会根据远志冒出地面根部于茎部相结合的地方来判断其根的粗细，细小根的远志是不值得花力气去挖的，我们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只要在草丛里看见绿叶紫花的远志，就埋头挖起来，常常是出一大把子力气，只得到细细的根须，不过好在远志长得多，而且它们是成片的长，你在一个地方发现了一株，那周围肯定还会有，就这么一株接一株的挖下去。弯腰抡䦆头，可是个体力活，虽然不像刨地那么辛苦，但是半天下来也会腰酸胳膊疼，不过看看筐里的草药，还是会有幸福的笑容。

远志不是挖回家就完活的，还要把上面的茎叶剪掉，因为它是根部入药，而远志也不是留下根部就可以了，还要把根里面的筋抽出来，只留下厚厚的皮，新鲜的根部是不能取筋的，要晒到半干，根变得柔软有韧劲的时候，拿着锤头或者斧头，坐在小板凳上，一支一支的敲一遍，这样筋和皮肉就会分离，在抽出根筋，留下根皮继续晾晒，等到干透，远志才算是初加工完成，可以出售了。

因为他们长得小，所取用的也少，所以一个假期其实是弄不了多少的，如果谁家能有十几斤，就会在村里很有名气，被当成村里的模范，家长就会以此来教育自己的孩子，看看谁睡家的某某某，一个假期弄了多少多少斤，于是一个明星就在村里诞生了，虽然比不上现在的网红，但是能一传十，十传百，在附近几个村有名，那也是件十分荣耀的事情。

现在离家多年，而且现在挖药材的孩子也没有了，许多的药材也开始大规模的人工养殖，那种上山挖药，下地挖菜的乐趣现在的孩子是很难再体会了，而我却常常想起，那满山满野的药草，它们常常摇曳在我的梦里，使我不能将其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