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三）
校园歌手比赛前两周，沈念每天放学后都会和周亦辰在音乐教室练习。起初她总是紧张得声音发抖，手指把裙边攥出无数褶皱。但周亦辰从不催促，只是耐心地一遍遍弹前奏，直到她鼓起勇气开口。
"今天再试一次？"周亦辰坐在钢琴前，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沈念。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分割成了许多部分。
沈念点点头，走到钢琴旁。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周亦辰注意到她的手指又在不安地绞在一起。
"等一下。"他突然站起来，在沈念疑惑的目光中跑到教室角落的储物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沈念看着周亦辰递过来的盒子。
"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做成音符的形状。
"我上周在乐器店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周亦辰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微微发红，"算是...祝你比赛顺利的礼物。"
沈念拿起耳钉，音符在夕阳下闪着微光。她的喉咙突然发紧："我...没有耳洞。"
"啊？"周亦辰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我以为..."
"但是，"沈念轻声补充，"我可以去穿一个。"
周亦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盏小灯："真的？不疼的！我妹妹说就像被蚂蚁咬一下。"
"你还有妹妹？"沈念小心地将耳钉放回盒子。
"嗯，同父异母，才五岁。"周亦辰坐回琴凳，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她和继母住在上海，一年见不了几次。"
沈念第一次听周亦辰谈起家人。他的语气轻松，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地站在一旁。
"来练习吧。"周亦辰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琴键上舒展开，"今天我有个想法，我们在副歌部分加个和声怎么样？"
沈念点点头，站到他身边。当周亦辰开始弹前奏时，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唱出第一个音时，声音比想象中稳定。
唱到副歌部分，周亦辰突然加入和声。他的声音低沉温暖，与她的声线完美融合。沈念惊讶地睁开眼，正对上他含笑的视线。那一刻，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只剩下音乐在两人之间流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音乐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周亦辰的手指还停在琴键上，没有移开。
"太完美了。"他轻声说，眼睛亮得惊人，"沈念，我们天生就该一起唱歌。"
沈念感到脸颊发烫，连忙低头整理乐谱："是你弹得好。"
"不，是你的声音..."周亦辰话说到一半，音乐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周亦辰！原来你在这儿！"林妍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文艺部开会等你半天了。"
周亦辰一拍额头："糟了，我完全忘了！"
林妍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沈念同学，能借一下周亦辰吗？"她语气甜美，但眼神冰冷。
沈念点点头，迅速收拾书包："我也该回家了。"
"等等，"周亦辰拉住她的手腕，"明天周六，你能来学校继续练习吗？下午两点？"
沈念犹豫了一下，看到周亦辰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周亦辰松开手，笑容灿烂，"明天见！"
沈念快步走出音乐教室，身后传来林妍刻意提高的声音："亦辰，你最近怎么总和那个转校生在一起？她怪怪的..."
门关上了，剩下的话被隔断在教室里。沈念握紧书包带，加快脚步离开。
周六下午，沈念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参加补习班的学生。她坐在音乐教室外的台阶上，拿出周亦辰给她的MP3，戴上耳机听他们昨天录的demo。
"沈念？"
一个陌生的男声让她吓了一跳，赶紧摘下耳机。面前站着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眉眼间与周亦辰有几分相似。
"您是...？"沈念站起来，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周亦辰的父亲。"男人打量着她，"你是他的同学？"
沈念点点头，心跳加速："我们在准备校园歌手比赛..."
"又是音乐。"周父皱起眉头，"他人在哪？"
"应该...还没到。"沈念小声回答。
周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如果他来了，告诉他立刻回家。我有重要的事找他。"
沈念接过名片，上面烫金的"周氏金融集团董事长 周振国"几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的，我会转告他。"沈念将名片小心地放进书包口袋。
周父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背影挺拔而疏离。
二十分钟后，周亦辰匆匆赶到，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抱歉！公交车抛锚了，我跑过来的。"
沈念递给他一张纸巾："你爸爸刚才来过。"
周亦辰擦汗的手顿住了："他说什么了？"
"让你立刻回家，说有重要的事。"沈念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名片。
周亦辰接过名片，表情阴沉下来："他每次'重要的事'都是同一个——让我放弃音乐，专心准备高考。"
沈念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地站着。
"不管他。"周亦辰突然把名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们说好要练习的。"
他推开音乐教室的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灰尘在光束中起舞。周亦辰径直走到钢琴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手指重重落在琴键上。
今天的曲子比往常更加激烈，音符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沈念站在一旁，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和沮丧。弹到一半，周亦辰突然停下，拳头砸在琴键上，发出一阵刺耳的不和谐音。
"抱歉。"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沈念犹豫了一下，轻轻坐在他旁边的琴凳上："想聊聊吗？"
周亦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妈妈是钢琴老师，"沈念轻声回答，"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周亦辰抬起头，眼中的愤怒被惊讶取代："所以你妈妈一个人把你带大？"
沈念点点头："她教我弹钢琴，但去年生病了，现在在疗养院...所以我转学来和外婆住。"
"对不起，我不知道..."周亦辰的表情软化下来。
"没关系。"沈念勉强笑了笑，"你呢？你妈妈..."
"在我十岁时车祸去世。"周亦辰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爸半年后就再婚了，然后有了我妹妹。他整天忙工作，觉得给钱就是尽到责任了。"
沈念第一次看到周亦辰这样的一面。平日里阳光开朗的他，此刻眼中盛满了与她相似的孤独。
"所以音乐对我来说不只是爱好，"周亦辰继续说，手指开始在琴键上轻轻弹奏一首缓慢的曲子，"是我和妈妈唯一的联系。她以前经常弹钢琴给我听。"
沈念认出了这首曲子——《梦中的婚礼》，一首许多学钢琴的孩子都会弹的经典曲目。
"我爸讨厌我弹琴，觉得是浪费时间。"周亦辰苦笑一下，"他给我规划好了未来——金融系，然后进他的公司。"
"你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吗？"沈念问。
周亦辰摇摇头："除非我能考上清华北大这个级别的学校，作为交换条件。但我现在的成绩..."他叹了口气，"差远了。"
沈念看着他沮丧的侧脸，突然说："我可以帮你补习。"
周亦辰惊讶地转头："什么？"
"我成绩...还不错。"沈念轻声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每天练习完音乐后一起学习。"
周亦辰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你愿意？"
沈念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作为交换，你要继续教我音乐。"
"成交！"周亦辰突然抓住她的手，笑容灿烂得像是阳光穿透了乌云，"沈念，你简直是天使！"
沈念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抽回手："我们...我们开始练习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专注于比赛曲目的排练。周亦辰的情绪明显好转，甚至即兴加入了一段新的钢琴独奏。沈念的歌声也越来越自信，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练习结束后，周亦辰突然神秘地说："今晚有个特别的活动，你想参加吗？"
"什么活动？"沈念收拾着乐谱。
"天文社预报今晚有仙女座流星雨，最佳观测点在老校区的天文台。"周亦辰压低声音，"但那里晚上是锁着的，所以..."
"你要逃课？"沈念瞪大眼睛。
"不是逃课，是课外实践。"周亦辰眨眨眼，"晚上十点，学校后门见？"
沈念本能地想拒绝，但看到周亦辰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考虑一下。"
"太棒了！"周亦辰跳起来，"穿暖和点，晚上可能会冷。"
沈念回到家，心不在焉地吃完晚饭。外婆早早睡下后，她站在窗前望着夜空，内心挣扎着。她从未做过违反校规的事，但一想到周亦辰失望的表情...
九点四十五分，沈念悄悄溜出家门，心跳如鼓。夜晚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学校后门。
周亦辰已经等在那里，穿着黑色夹克，背着一个大包。看到沈念，他兴奋地挥手："你真的来了！"
"如果被抓住怎么办？"沈念紧张地环顾四周。
"放心，保安这个时间在另一侧巡逻。"周亦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我有秘密武器。"
"你哪来的钥匙？"沈念惊讶地问。
"天文社社长的备用钥匙。"周亦辰得意地晃了晃，"我帮他写过情书。"
老校区在学校的东北角，一栋爬满藤蔓的三层小楼，顶楼有个半球形的天文台。周亦辰拉着沈念的手腕，轻手轻脚地穿过黑暗的走廊，爬上狭窄的楼梯。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开了，周亦辰推着沈念进去，然后轻轻关上门。
天文台里比想象中宽敞，屋顶的半球形穹顶可以打开，露出大片的夜空。一台古老的天文望远镜立在中央，周围散落着几个坐垫。
"这里...好美。"沈念仰头看着星空，忘记了紧张。
周亦辰从包里拿出两个保温杯和一条毯子："热可可和备用装备。"
沈念接过保温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周亦辰铺开毯子，示意她坐下。两人肩并肩坐在垫子上，仰望星空。
"据说今晚每小时能有上百颗流星。"周亦辰喝了一口热可可，"我查了好多资料才确定最佳观测时间。"
"你经常这样冒险吗？"沈念小声问。
周亦辰笑了："偶尔吧。生活总需要点刺激，不是吗？"
沈念没有回答。对她来说，生活一直是按部就班，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直到遇见周亦辰...
"看！"周亦辰突然指着天空，"第一颗！"
一道银光划过夜空，转瞬即逝。沈念倒吸一口气，差点打翻热可可。
"许愿了吗？"周亦辰问。
沈念摇摇头："太快了，来不及。"
"没关系，还会有很多。"周亦辰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巧的尤克里里，"在等待的时候，想听首歌吗？"
沈念惊讶地看着他："你还会弹这个？"
"略懂一二。"周亦辰调了调弦，开始弹奏一首简单的旋律。前奏过后，他轻声唱起来：
"在星空下遇见你，
像是命中注定的奇迹，
你的眼睛比流星更明亮，
照亮我漆黑的夜空..."
沈念屏住呼吸。这首歌她从没听过，歌词直白却动人。周亦辰的嗓音温柔而真诚，在寂静的天文台里回荡。
"这是...你写的？"歌曲结束后，沈念轻声问。
周亦辰点点头，耳朵在月光下泛红："昨晚写的，还不完整..."
"很美。"沈念真诚地说。
周亦辰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我写的时候一直想着..."
他的话被沈念的惊呼打断："流星！好多！"
夜空中突然划过数十道银光，像是一场光的盛宴。沈念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颗。周亦辰却看着她，嘴角挂着微笑。
"快许愿！"沈念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周亦辰也闭上眼，但很快又睁开，继续凝视着沈念的侧脸。月光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宁静的美。
流星雨持续了近半小时，两人数了上百颗流星。沈念的脸因兴奋而泛红，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景象。"她轻声说，仍然仰望着已经恢复平静的夜空。
周亦辰没有看天空："我也是。"
回程比来时顺利，校园依然安静。分别前，周亦辰突然说："下周就是比赛了，紧张吗？"
沈念想了想，摇摇头："和你一起...不太紧张了。"
周亦辰笑了："那就好。对了，明天我去你家学习可以吗？我爸在家，我实在不想面对他。"
沈念犹豫了一下："我家很小，而且..."
"不方便就算了。"周亦辰连忙说。
"不，可以。"沈念最终说，"下午两点？我发地址给你。"
周亦辰眼睛一亮："太好了！明天见！"
周日中午，沈念正在整理房间，门铃响了。她打开门，周亦辰站在门外，背着书包和...一个装蛋糕的盒子。
"听说你外婆喜欢甜食？"他小声问。
沈念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文具盒里有甜品店的积分卡。"周亦辰得意地眨眨眼，"观察力是音乐人的必备技能。"
沈念摇摇头，忍不住笑了："进来吧。"
周亦辰礼貌地向沈念的外婆问好，送上蛋糕。老人家显然对这个阳光有礼的男孩印象不错，很快就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沈念的房间小而整洁，书桌上摆着几本乐理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墙上贴着几张古典音乐会的海报，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沈念和一位优雅女士的合影。
"你妈妈？"周亦辰指着照片问。
沈念点点头："去年生病前拍的。"
周亦辰认真地看着照片："你们长得很像。"
他放下书包，目光被角落里盖着布的物体吸引："那是...钢琴？"
沈念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嗯，但我很久没弹了。"
"我能看看吗？"周亦辰已经走过去，轻轻掀开布。下面是一架保养良好的立式钢琴，漆面光可鉴人。
沈念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妈妈生病后...我就没再碰过它。"
周亦辰轻轻按下一个键，清脆的音符在房间里回荡："音色很好。"他转头看沈念，"想弹一首吗？"
沈念摇摇头："先学习吧，你不是要补习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专注于周亦辰最弱的物理科目。沈念是个出人意料的好老师，讲解清晰有条理。周亦辰虽然时不时走神，但在她的督促下还是完成了一套习题。
"你讲得比我们老师还清楚。"周亦辰伸了个懒腰，"我居然全做对了！"
沈念微微一笑："你其实很聪明，只是不专心。"
"那是因为有太多有趣的事值得分心。"周亦辰笑着看向角落的钢琴，"比如...现在能弹一首了吗？"
沈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在钢琴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落了下去。
那是一首忧伤的曲子，旋律缓慢而沉重。周亦辰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沈念弹得并不流畅，偶尔会停下来，但情感表达却异常真挚。
曲终时，沈念的手指还停在最后一个音符上，久久没有抬起。
"这是...你写的？"周亦辰轻声问。
沈念点点头："叫《告别》，妈妈住院那天写的。"
周亦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沈念没有抽开，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金色的线。
周一早晨，沈念刚走进教室，就被班主任李老师叫住："沈念，能来我办公室一下吗？"
办公室里，李老师示意她坐下："听说你和周亦辰走得很近？"
沈念的心一沉，手指抓紧了裙边："我们...一起准备校园歌手比赛。"
"沈念，你是转学生，可能不了解情况。"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周亦辰虽然成绩中等，但他父亲是校董，对他的期望很高。去年他因为沉迷音乐比赛，成绩下滑得很厉害。"
沈念低着头，心跳加速。
"作为老师，我不得不提醒你，"李老师继续道，"不要影响他的学习。特别是现在高三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
"我没有..."沈念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李老师的语气缓和下来，"只是提醒一下。对了，听说你成绩不错？"
沈念点点头。
"那就好，互相帮助是好事。"李老师笑了笑，"好了，去上课吧。"
沈念走出办公室，双腿发软。走廊上，周亦辰正东张西望，看到她立刻跑过来："李老师找你什么事？"
沈念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问转学适应得怎么样。"
周亦辰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我们溜进天文台被发现了。"他自然地拉起沈念的手，"快走，要迟到了。"
沈念任由他拉着，心里却沉甸甸的。李老师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她看着周亦辰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友谊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