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无忌

    每年除夕，父亲都会拿出刚买的春联，要我贴上。

        春联是父亲在集镇上买的，而在以往，都是父亲亲自书写，后来父亲倚着岁数大了的借口，就逼着我写。我知道，父亲是有意识磨练我，我也胆大，信手涂鸦。写好后贴上，父亲总是挑三拣四找出许多毛病。后来外出工作了，每年都要到除夕前才回家，父亲怕误了贴春联，就到集镇上买了。无论是先前的写，还是现在的买，必有一张“童言无忌”的春联。今年也不例外，但当我翻到这一张的时候，心里有些颤动，并会心地一笑。

        “童言无忌”，是防止家里的小孩，口无遮拦，信口开河地说一些不吉兆的话，以免触犯神灵。如此一贴，除了提醒小孩在春节期间，说话留点神外，恐怕算是跟神灵打招呼：不要和孩子计较，请神灵多多原谅小孩子的无礼和不恭。

        小时候，与其他孩子一样，进了腊月，就掰着指头盼过年，盼来了杀猪，盼来了蒸馒头，快临近除夕了，尤其兴奋，不免有些忘乎所以，生出一些是非来。而这个时候大人是最忙的，很多时候顾及不暇，每当看到我们这一群“不知愁滋味”的伢子，都要板起脸严厉地说上一句“请你们放安稳一些，要不然收拾一下过年的”。于是哪怕再调皮的“伢子”，也要在那几天消停下来。那个年头，小伢子们是盼过年，而大人们却是在过关。老大的衣服小了，要添一件新的，老二的衣服呢，就用老大的改一下，小丫头的棉裤短了，只能接长至脚面。对了，还有半只鞋底未纳好，八更八九更九也要把新鞋做好，免得哪一个苦叽叽的。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做的新鞋直到大年初一才赶好，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母亲让我先试一下新棉鞋，看看跟脚不跟脚，即使有些缺憾，也要捱过初五后才校正，倘若鞋子有些小了，或是样式不好看，有那个伢子冒出一句犯上的话，大人会随即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我禀赋耿直，嘴巴上挂铃铛，想（响）到哪说到哪，父亲写的“童言无忌”是针对我的。那时候小，不去猜也不想猜大人的心思，依旧是你写你的，我说我的。直到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吃了几回“童言无忌”的苦头后，才不瞎说乱动了。有一年除夕，又贴到“童言无忌”了，就对父亲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就不必再贴了吧。父亲说，还是贴吧，你现在大了，就没有说过错话？是啊，在父亲的眼里，我们仍然是孩子，尽管成人了，但不敢保证没有说错话的时候。然而，“童言无忌”不是为说错话开脱责任，也不是为说错话寻找慰藉，而是一份提醒，一份希冀······。

        今年3月20日，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以后我所说的话，还能“无忌”吗？……

                                    赵  新

                  修改于二零二零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