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过的街
走不过的街
这是我第三次来这里写生了。
每次落榜,我都会来这里散心。在这里,似乎不存在忧虑。支起画布前,我总会把头埋进草里,眯着眼看虚无飘渺的云慢慢消逝。有时候,几片落叶会落进我的调色盘。它们本是枯黄,却染上了艳丽的色彩。正如前一年枯槁的人生,在流逝之前,在这片荒地找回最后的意义。
已经三年了,我早已从第一年的震惊无措,变成如今的麻木。第一年,我意气风发走进考场,毫无预料地抽到了最不擅长的模型。第二年,我紧张地握着准考证,崩溃地发现工具包落在了大巴车上。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水彩考试的题目让我心生太多感触,结果因为太过沉浸,一半都没能画完。
想到这里,我一阵头晕目眩。当年一起同行的同学们,如今已经在大学里深耕两年。而这两年,我困在狭小昏暗的自修室,与枯燥重复的死板样式打交道。乡下的父母已经两年没有见到我,我也不敢回乡面对他们。我没有朋友,两年的孤独,换来的只是新一年的孤独。
未来暗不见底,早已熟练的题目,如今却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三次落榜让它们变得面目狰狞,仿佛只要再次面对,就会被立刻吃干抹尽。
树林的线稿已经起草好了,但我看见几只在树冠盘旋的鸟,便快速起形,在画布上留住它们的身影。我一直都擅长描绘有灵气的事物。三年前,我曾多么渴望成为一只鸟,自由地在天空里创作。那时的梦想看起来如此之近,仿佛顺理成章。可到头来,什么也不是。
这幅平淡的画即将收尾,可就在我小心翼翼地上色时,突如其来的暴雨毁了它。我静静地看着已成透明的画布,看着美丽的林地被雨水冲刷成模糊的色块。
我没有生气,只是收拾好东西,回到了出租屋。
从那天起,我放弃了艺术考试。为了养活自己,我开始在街头给人画肖像。没有人觉得惊艳,也没有人觉得不安,大家只觉得价钱合适。我不敢再用那些天马行空的技巧,只用规规矩矩的线条,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路人,享受宫廷画师为自己留下“名垂千古”的肖像。
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我已经在街角站稳脚跟,终日不苟言笑地作画。某天,我遇见了当年画室的同学。
我的身体一阵火热,他如同来自过去的魔鬼,亲自揭开我早已尘封的伤疤。
而他只是诉说着毕业后的困境,希望能留在我身边。
于是我们一起作画。渐渐地,我发现,除了技巧更为扎实,这四年并没有让他有实质性的进步。不过一两个月,他的画,已然彻彻底底地融入在这片尘土飞扬的街角里里。
某天,他问我:“哪儿可以写生?”
“街对面。”我指着那片多年未曾跨过的林地。
“我想去。”
“走呗。”于是我们收拾好画具,来到马路边。
可我早已发觉,那些树林很久之前就被砍光了。但在喧嚣的街头,鸟鸣声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背景音。我们焦急地在红灯前等待,时间一年一年流逝。我明白,就算到了彼岸,树林也不会再出现,可我还是要等。又是一年,又是一年!红灯始终没有亮起,同学也早已离开。一年,又一年!我垂垂老矣,拄着拐杖仍在等待。行人们不再找我作画,只是笑着我那装着画笔的破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