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在我众多“救命恩人”里，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位医生，直至今日，我一直对他说的那句话记忆犹新。
我幼时身体多病，三天两头地往县城跑。有一年生了重病，那时正值我家建房子，很是繁忙。屋漏偏逢连夜雨，好巧不巧我的肺炎又复发了。
父亲去邻居家借了钱，背上我急急忙忙地往县城赶。零几年的时候，交通远没有现在这样发达，每天去往县城的客车也仅仅只有一辆。从我家这里到街上，步行最少也要半小时，还是以成年人的步伐来计算。
于是我们错过了那辆车。我在父亲背上不时地咳嗽，他在路边急得团团转，对着偶尔路过的汽车招手，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正当他绝望之际，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了我们面前，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式眼镜，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留着寸头。
“你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我孩子生病了，现在马上要赶去医院。”
“哦哦，是去县城吗？”
“对对。”
“那上车吧，我顺路。”
“啊？谢谢您！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那个中年男人从父亲背上接过我，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车的后座上，招呼着我父亲上了后座抱着我，他自己也上了驾驶座。车向着县城的方向，风风火火地驶去。
“孩子生了什么病？”
“不知道，他这几年经常生病，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病，还得去医院看看，不过恐怕医院人很多，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治。”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也是个医生，自己开了一家小诊所，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去我的诊所，我帮你孩子看看，他咳嗽成这个样子，如果没有感冒的话，不是肺炎就是支气管炎了。当然，还得我观察之后才好对症下药。”
“那太巧了，您一定要救救我孩子。”
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所在的县城的大街，转入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巷子，刚好可以供他这辆车通过，转了个弯，来到一个小诊所面前停下。他从车上把我抱下来，招呼着我父亲，径直往他的诊所里去了。
我躺在一张床上，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仔细给他看了看，基本确诊为肺炎，且颇为严重。要住院几天观察观察，我先给他开点药吃。”
“啊？还要住院吗？可是我家里在建房子，实在是腾不出时间来照看他啊！”
“房子重要还是孩子重要？房子有的是机会修，孩子没了就没了！”
我父亲听了这话，自知理亏，再不说话，老老实实听从医生的安排。
“对了，你们吃过饭没有？”
“来……来的急，没有来得及吃饭。”
“嗯，你们要吃什么？等下我出去的时候顺便带回来。”
“不……不了，我不饿。”
“你是能扛，那孩子呢？”
“孩子……。”
“是不是钱没带够？”
“嗯，在建房子，没有钱了，房子都是亲戚帮忙修的。给孩子治病的钱都是跟邻居借的。”
“唉，都不容易啊，钱不够花就跟我开口，人是铁饭是钢，总不能饿着。”
“是这个理，那谢谢您了，您真是个顶呱呱的大善人呐。今天要不是您，我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行了，别废话了，我都替你不好意思，好好看着孩子，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俩要吃什么？”
“诶好，麻烦您了。随便吃什么都可以的。”
我躺在床上，背靠着白色的墙壁，看到他的背影是同我父亲一样的高大。他出了门去，阳光洒在他头顶，散发出醉人的光辉。他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希望的田野上走去。
夜幕渐渐降临，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上，月光倾洒在地面。诊所对面墙上的那盆君子兰兰，在四下寂静的夜里、在白色的月光下，默默开了花，绽放出只属于它自己的芬芳。
那个大夫乘着满肩月色，走进了灯火通明的诊所里，他左手拿了两条手帕，右手提着两个袋子。我父亲见到他来，迎了上去。
“左手这两个帕子是给你们洗脸用的，脸盆的话诊所里面的隔间里有，你和孩子的帕子要分开，避免他的病传染给你。右手这里是食物，没啥卖的，给你们带了几个窝窝头，还有两杯豆浆，将就着吃吧。”
“谢谢您，您真是太好了，窝窝头很好了，我们乡下都没得吃，真是谢谢您。”
“不必客气，好好照顾孩子，有什么问题就叫我，我就在后面的隔间里。”
我同父亲二人，吃了这份带着温暖的晚餐，我看了一会儿那个大夫给的小人书，实在太困，就睡着了。
住在小诊所的第二天，我被一阵啜泣的声音吵醒。一问父亲，说的是那个上周来这个诊所的病人，因钱花光了而想要出院，被医生按住了，死活不肯给他开出院的凭条。
“没钱的事儿都可以慢慢想办法，你这病可不能不治，要不然以后你这身体就毁了。”
“我也知道啊，可是没办法啊。家里还有两张口等着吃饭呢，我就躺在这里，挣不了钱，还一直花钱，浑身不得劲啊。”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活着才是最重要的，那活人哪能让尿憋死。”
“可是没钱了，我有什么办法。我恨不得多有一具分身，来替我上工地挣钱啊。”
“我看这样吧，你先住着治病，医药费我先让你赊着，等你什么时候有了钱再付给我就行了。要是实在没有，不还我也不会怪你。总之，人活一世，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你千万不要有放弃的念头。”
“大夫您人真好哩，等我出院了挣钱一定还给你，太谢谢您了。”
“没事，你先治病，要好好配合我治疗，这样你的病才会慢慢好起来。想要挣钱，得先把病治好，毕竟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对哩，大夫，我知道了，我肯定好好配合！不给您添麻烦。”
那个患者，在他的小诊所里“白吃白喝”了半个月，终于治好了病，出了院。我的病他用了最好的药，又对我很是照顾，所以很快就康复出院了。
这些事儿，是从我父亲那儿听来的，被我稍微加了下工。至于那位好心的医生，我因为年幼，没有太多的记忆，所以知之甚少，甚至连名字也忘却了，只隐约记得他是有一个小诊所，还有那句振聋发聩的话——房子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若他还活着，愿他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也愿天底下所有救死扶伤的医生，都能被生活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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