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读通鉴‖都尉汲黯二三事(前135)
汉纪0335
原文:
六年(丙午、前135)
是岁,韩安国为御史大夫。
东海太守濮阳汲黯为主爵都尉。始,黯为谒者,以严见惮。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馀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馀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其在东海,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任之,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阁内不出。岁馀,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其治务在无为,引大体,不拘文法。
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时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病,庄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解读:
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朝中人事有所变动,韩安国在这一年出任御史大夫一职。
另一位值得记述的人物,是来自濮阳的汲黯。他原本担任东海郡太守,此时被调任为主爵都尉,掌管封爵事务。汲黯为官严肃,很早就显出令人敬畏的气度。当初他任谒者时,曾有一事:东越部族发生内斗,武帝派他前去视察。可他刚走到吴地便折返回来,禀报说:“越人自相攻击,本来就是他们的风俗,用不着天子的使臣去管。”
还有一次,河内郡发生火灾,烧了一千多户人家,武帝又派他前去查看。汲黯回来之后说:“这是普通人家失火,因为房屋紧挨着才蔓延开来,不必太过忧虑。反倒是我路过河南郡时,看见贫苦百姓遭受水旱灾害的多达万余家,甚至出现父子相食的惨状——我就自作主张,凭符节调发了河南郡官仓的储粮救济灾民。现在我将符节缴还,并愿承担假传诏令的罪责。”武帝不但没有降罪,反而赏识他的胆识和贤能。
汲黯在治理东海郡时,推崇清静无为,把事情交给可靠的郡丞和文书官员去办,自己只把握大方向,不苛求细节。他身体不好,经常卧病在房内,很少出门。但一年多以后,东海郡居然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交口称赞。武帝听说后,便将他升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他秉持的治理理念始终如一——不拘泥于文书法令,而是顾全大局、崇尚无为。
汲黯性格倔强直率,不太讲求世俗礼节,常常当面指责他人,很难容忍别人的过错。当时武帝正广招儒生,常表示“我要施行仁义”之类的话。有一次,汲黯直接回应道:“陛下内心欲望很多,表面上却要施行仁义,又怎么可能真正效仿尧舜的治国之道呢?”武帝顿时沉默,脸色一变,当即退朝。所有公卿大臣都为他捏一把汗。
武帝回去后,对左右侍从叹道:“汲黯这番耿直,也太鲁莽了!”有人去责怪汲黯,他却说:“天子设置公卿大臣,难道是为了让他们阿谀奉承,把君主陷于不义之地吗?既然我在其位,就算爱惜性命,也不能辱没朝廷的尊严!”
汲黯体弱多病,有一次连续病假将近三个月,武帝多次特许他延长休养,却总不见好转。后来他又一次病重,庄助替他告假。武帝问庄助:“依你看,汲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庄助答:“如果论日常理政的才能,他未必超过他人;但若是辅佐年少君主、守护社稷江山,他却能坚守节操,招他不来、挥他不去,即使自以为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猛,也动摇不了他的意志!”武帝点头说道:“的确如此。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汲黯是很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