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上玉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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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时节,农人粗糙的手掌抚平了田垄,将一粒粒金黄色的种子摁入泥土深处。我亦随着那轻轻一按,被推入暗沉沉的土壤中,就此开始了未知的一生。
春土松软而湿润,我悄然在黑暗里伸展腰肢,顶破泥土,在微茫中探出头来。初生的我怯生生地沐浴在春光里,嫩芽嫩得透明,又怯懦得如同初生婴儿般无助。春雨无声而至,温柔地敲打在我稚嫩的叶片上,初时只觉舒爽,继而却渐渐沉重,压得我几乎要伏倒在地。然而,雨水终究渗进泥土里,滋润了根须,我的腰杆便又挺直了些许,仿佛暗暗咬紧牙关,撑起了一副细弱的骨架。
夏天到了,阳光便格外灼热起来。太阳日日曝晒,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火炙烤过,蔫了又卷,卷了又蔫,连叶脉都渗出一股焦渴。我唯有拼命地将根须朝泥土深处扎去,一寸寸挣扎着,去吮吸那地底深处的一丝凉意。风也不安分,吹得叶片哗哗作响,如刀割过我的身体,然而,每一次吹过,我反倒站得更稳更直了。仿佛只有这风,方使得我有了骨节拔高、筋骨铮铮的声响。
风雨亦偶尔汹涌而至,电闪雷鸣的夜晚,暴雨便如鞭子一般抽打下来。雨点又重又急,砸在叶子上“啪啪”作响,我的身体便随之摇摆,几乎就要折断或者倒伏于泥水之中了。我默默承受着,任雨水洗刷,任雷电在头顶炸裂,内心却生出一种奇异的坚韧:我牢牢抓紧身下的泥土,将每一次打击,都化作根须向大地更深处探去的顽强力量——原来生命本无退路,风雷愈是肆虐,根茎便愈要牢扎入土,深植于这饱含痛楚的生存之基。
夏天终于过去了,秋天便悄然降临。我的头顶上悄悄抽出了花穗,穗子上慢慢绽开细碎的花,花谢了,穗子便日渐膨胀起来,终于结出了饱满的玉米棒子。棒子们裹着青绿的苞衣,沉甸甸地坠弯了腰身。阳光照在苞衣上,映出青黄相间的光晕,如生命成熟时刻的勋章。
当农人持镰刀来收获时,我已被秋风吹干了水分,通体枯黄,瘦骨伶仃地立在田垄之上。镰刀割倒秆子的声音,干脆而响亮,我便倒伏在地。我瞥见农人黝黑脸上漾开的笑意,那笑意如秋阳般灼热,烫得我枯槁的残躯也微微颤动了。那笑容,是汗水浇灌出的果实,亦是我耗尽血肉换来的最终凭据——我终究没有辜负阳光与泥土的嘱托,用全部骨血,喂养了那饥饿的岁月。
冬天来的时候,田垄像被抽干了生气。我那些枯黄的秆子歪在风里,叶子早没了,只剩杆子上的细棱子戳着冷空。农人裹着厚棉袄来收秋,镰刀擦过秆子的声音脆得像碎冰,割倒的秸秆被捆成垛,他用肩扛着往家走,棉鞋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后来才知道,这些秸秆进了灶膛,火舌舔着秆身,“噼啪”炸出火星子,暖烘烘的热气漫过土炕,他蹲在灶前添柴,皱纹里都沾着烟火气。
玉米棒子被掰下来时,苞衣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干香。他坐在门槛上剥,金黄的粒儿“哗啦啦”落进竹匾,日头底下泛着蜜色的光。晒了些日子,粒儿硬邦邦的,装进麻袋搁在梁下,等腊月里石磨“吱呀”转起来,就磨成黄澄澄的粉子。我见过他舀一勺粉子下锅,滚水翻着泡,撒把糖精,盛碗里吹凉了喝,喉结上下滚动时,我能感觉到那些颗粒正顺着他的喉咙往下钻,变成热乎的血气,抵御着窗外的北风。
田垄上的茬口留得齐整,像大地咬过的牙印。雪落的夜里,我听见雪花扑在茬口上的轻响,像谁在盖一层软被子。风刮过的时候,茬口轻轻摇晃,倒像是在跟泥土说悄悄话——那些被镰刀割断的日子,被雨水泡软的夜晚,都被这雪一层层裹起来,藏在大地的褶皱里。
我的根须还扎在冻土下,蜷缩成一团,却没闲着。它们像几根细铁丝,顺着土缝往深处钻,碰到块石头就绕过去,遇见点潮气就伸长些。冻土硬邦邦的,扎得根尖生疼,可越疼越往暖的地方探——地底深处有股若有若无的热气,是秋阳渗下去的,是秸秆腐烂时冒的,是所有死去的生命留下的余温。它们就这么攥着这点热,做着梦:梦见泥土变软了,春水漫过脚踝,阳光晒得后背发痒,嫩芽顶破土皮时的那股子劲儿。
转年春上,农人又蹲在田垄边。他的手还是那么糙,指节上沾着新泥,把金黄的种子按进松软的土窝。我躺在地底下,能感觉到他的脚踩过垄沟,能听见种子落进土里的“噗”声。那些曾经是我身体一部分的根须,早化成了黑黢黢的腐殖质,混在泥土里,悄悄裹住新种子的根须——就像当年我被春雨润着往上长时,老玉米的根须也曾这样护着我。
风掠过田垄,新抽的嫩芽颤巍巍的。田垄上的旧茬口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些,像大地刻下的淡疤。泥土下的暗流从未停过,旧的去了,新的来着,就这么一轮一轮,把热乎气儿从地底往天上送——就像那年我结出的玉米粒,最后进了农人的肚子;就像现在我的根须,正变成新苗的底气。生命的轮子转得慢,可每转一圈,都带着去年的太阳,今年的雨水,还有永远暖乎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