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评论

品读金庸系列之三:书论

2019-06-20  本文已影响2人  东湖听雨观荷

        在金庸的武侠世界中,芸芸江湖是一个与庄严庙堂相对的领域,血雨腥风,快意恩仇。那“书”艺如何与江湖牵扯瓜葛,其实金庸笔下的江湖书法,多是一种接近于杂技的行为艺术。《笑傲江湖》中:令狐冲和向问天跑到了“梅庄”,一进大门,“见大门外写着‘梅庄’两个大字,旁边署着‘虞允文题’四字。令狐冲读书不多,不知虞允文是南宋破金的大功臣,但觉这几个字儒雅之中透着勃勃英气。”虞允文确有其人,并非金庸虚构,他是南宋名臣、抗金名将,在书法上也有一定修为,后世书家评其字:“词语详雅,气象雍容。”可见小说家虽是虚构,却也不完全凭空捏造,一些虚虚实实的点缀,往往能为小说细节增色不少,这也是很多人痴迷金庸小说的根本原因之一。

        梅庄的主人江湖人称“江南四友”四兄弟,他们分别是抚琴弄箫的大庄主黄钟公,嗜棋如命的二庄主黑白子,沉迷书道的三庄主秃笔翁,醉心丹青的四庄主丹青生,四兄弟正好对应地喜欢着琴、棋、书、画,而金庸的取名也顺着人物的喜好而来,可见小说家行事也是有章有法。我们再看金庸笔下的书法狂热爱好者是怎样的形象:“走进来一个人,矮矮胖胖,头顶秃得油光滑亮,一根头发也无,右手提着一支大笔,衣衫上都是墨迹……”原来“邋里邋遢、衣衫尽墨”便是金庸对书法爱好者的刻板印象。人而无癖,不可交也,但是有癖,也就有了短板,纵情于此,视之如命。向问天设套便是各自对症下药,其中:拿来诱惑秃笔翁的便是一个卷轴,这一卷轴金庸给安上了唐代张旭真迹《率意帖》的名目,如此描述道:“帖上的草书大开大阖,便如一位武林高手展开轻功,窜高伏低,虽然行动迅捷,却不失高雅的风致。令狐冲在十个字中还识不到一个,但见帖尾写满了题跋,盖了不少图章,料想此帖的确是非同小可。”金庸的迷人之处也在于他对传统具有丰富而驳杂的学识储备,虽未见得样样深入精通,但这些丰富的经验和传统元素,却能合理相安地融入他的江湖之中,使得江湖变得可观、可听、可感、可恶,让各色人等栩栩如生。这个嗜书如命的秃笔翁看到这一卷走第一反应便是:“伸出右手食指,顺着《率意帖》中的笔路一笔一划地临空勾勒,神情如痴如醉,对向问天和令狐冲二人固是一眼不瞧,连丹青生的说话也显然浑没听在耳中”。实在是传神地写出了一个书法风魔者的基本修养,见佳作必随手比划,临空勾勒,沉迷于此,万事不关心。秃笔翁嗜书如命,但毕竟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立身之道自然是武功。于是金庸只好融书道于功夫。秃笔翁的武器自然要配合身份,书法家的武器当然是他的笔,且看:“竟是精钢所铸的判官笔,长一尺六寸,奇怪的是,判官笔笔头上竟然缚有一束蘸过墨的羊毛,恰如是一支写字用的大笔。”武器是长锋羊毫,武术路数必然是书法笔法中来了:秃笔翁对付令狐冲第一套打法叫《裴将军诗》,自述是从颜真卿所书诗帖中变化出来的,一共二十三字,每字三招至十六招不等。可惜令狐冲不识几个字,也不懂书法,压根没雅兴来欣赏这笔法的出神入化,于是,“令狐冲不等他笔尖递出,长剑便已攻其必救”。既然颜真卿不管用,又换了个笔法。“他大喝一声,笔法登变,不再如适才那么恣肆流动,而是劲贯中锋,笔致凝重,但锋芒角出,剑拔弩张,大有磊落波磔意态。”这个笔法取自张飞所书《八濛山铭》。不要惊奇于张飞这个武夫也会写字。这《八濛山铭》不是金庸自创,乃是传说中张飞的书法,张飞的书名,是有文献提及的。《丹铅总录》载:“涪陵有张飞刁斗铭,文字甚工,飞所书也。”不过以张飞之刚猛,也没能帮秃笔翁使出完整的一招。于是笔法又变,“大书怀素《自叙帖》中的草书,纵横飘忽,流转无方。心想:怀素的狂草本已十分难以辨认,我草中加草,谅你小子识不得我这自创的狂草……”结果,别说狂草令狐冲不认识,令狐大侠端端正正的楷书也不认得几个。再度被破招。只好退出比试,跑到白墙上题壁了一首《裴将军诗》,水平如何,据他自己交代是生平最佳。不过,使一手类似杂耍的江湖书法的秃笔翁,自然打不赢志虑精纯的令狐冲。可见融合未必均有益,道行不到,则不伦不类,徒成花架子。

        真的钦佩金庸先生,虽不是书法大家、国画大家、琴道大家,却能将传统艺术的一些经验恰如其分地融在他的笔墨江湖之中,遂令文人的侠客梦,总带着文人的味道和气息,让人如痴如醉、如琢如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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