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语‖代价
某个仲秋前后，豫西一个村落尽头，有一户人家的堂屋里正灯火通明。
年逾五十的老孙正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一下一串数字，然后拖过桌上的算盘，像琴手的手指在钢琴上跳舞一般，他的右手也在自已小声念着的“谱子”声中，熟练地在盘珠上“啪啪啦啦”地跳了一番。
只听他深长地叹了一口气，把忧愁的目光投向老伴儿，老伴刚刚哄睡小孙子，正坐在几筐棉花中间择棉花。洁白的棉花，正在一张芦席片上聚拢壮大，头顶打下来的灯光在上面镀上了一层金色，活像阳光下从山后涌起的云丛。
老伴儿没抬头也没停下手中的活儿，问：“还差多少？”这一问，显然是对应着老孙叹息的内容。
“差得多呢？不到五万块，加上孩子手里的三万多，也就八万多点儿，房子二十五万，算下来还差得远呢？”老伴儿沉默了一阵儿，说：“要不然再等等，攒够了再说？”
老孙没说话，脑子里倒是跳出信贷主任那一番高论：咱这是银行开辟的另一个业务，为大家伙谋点福利——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孩子又是买房又是娶媳妇的，都不容易呀！咱中间使个小头儿权当手绪费，给金主个大头儿，大家都多少赚点儿，这是好事儿呀！回家都动员动员亲戚朋友，有钱一起赚。
“实际上主任说得也对！”忽然，他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跟老伴表达自己的态度（他昨天跟老伴说过这个事儿。
“咋样儿呀？”老伴一脸担忧。
“你是说怕瞎吗？怕什么！”他从桌子边站起身，搬了凳子，从花壳中拓出一块放得下凳子的地方，坐下，似乎很有把握的说，“你想呢？主任舍得丢了他的公职吗？工资高又快退休了，换作是你，你舍得吗？”
“谁知道呢？”老伴儿还是心有疑虑，他就又进一步劝说：”你知道老马（另一信贷员）己经吸收十五万了，主任自己也收到了三十多万。你算一算……”
老孙一边屈伸着手指一边跟老伴盘算着可观的利润，最后老伴终于心动了，并承诺：明天我就去亲戚邻居家说说这个事儿，人家存不存咱不勉强，先把咱的存进去。
老赵“公家”信贷员的身份和几十年正直诚信的口碑，在村里和亲戚间是出了名的。所以老伴儿的“放言”效果非同反响。
此后一周内，亲戚朋友邻人轮番上门，心甘情愿甚至求着他将手中的三万五万“闲钱”存进去，以图生个“大蛋”然后蛋生鸡、鸡生蛋……
想像着每月到手的可观利息，想像着将利息存进去，再累积到本金上，想像那一疙瘩积蓄像雨后的庄稼一样蓬勃生长，这些挣钱不易的人哪个不满心欢喜和期待。
前几个月几笔可观的利息顺利到手，“存钱”的亲戚朋友连同老孙夫妇都热情高涨。他们在信心满满憧憬着大约到某年某月就可以生出多少钱，并想再将手中的余钱添加进去时时，一个坏消息传来，信贷主任携款失联了。
这宛若一个晴天霹雳，亲朋邻居眼看血本无归，纷纷逼上门来。那个叫老马的万念俱灰，服毒自尽，希望一了百了。
老孙一夜白头，那天他从县城叫回在某机械公司上班的儿子儿媳，沉痛表示：“爹没本事，想多攒些（钱）给你们买房，减轻点儿压力，可谁知主任这货这么不仁义，给我们挖了这么大个坑。如今连本儿也没有了不说，还欠了亲戚朋友们一屁股债——这钱虽然我没拿，可是过了我的手，我得承担这份责。从今往后，你们好好过你们的日子，爹帮不了你们了。亲戚乡邻挣钱也都不容易，我以后一笔一笔还，万一……”
“几十万呢！“心底一个声清晰的提醒道，老孙的话顿时哽在了喉头，两眶浊泪颤颤欲出，他眨巴眨巴眼睛，分手将眼泪抹向两侧的鬓边，吸了吸鼻子，续上刚才的话：“万一，我到死都还不完，你得接着还，人死帐不空，咱老孙家不能背“赖孙”的骂名！”
说着他将欠款名单和金额递到儿子眼前看，只见上面万儿八千者有之，三万两万者有之，最多的一家有八万，算下来有十家左右，共计二十五万元。
“以后，我还一笔划一笔，这单子给你妈保存，万一那一天我还不了了，记住向你妈要……”这番辛酸话说完时，他已泪如涌泉。悔、愧、难呀！
儿子虽然为此事震惊而懊恼，但他更担心父母的身体和精神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当即和妻子商量：一起想办法，全家人合力共渡难关。
老孙和妻子一商量，承包下了出门打工人的几十亩土地种棉花种辣椒（冬季的时侯，老孙跟着建筑队当小工，妻子则去饭店洗碗），儿子媳妇充分利用下班时间到街上练摊，老母亲则承包了家里的杂事……
时光荏苒，有艰辛也有收获。转眼五年过去了，老赵全家齐心协力、节衣缩食，总算还完了欠款。
当白发苍苍的老孙将最后一笔钱交到邻居手里那会儿，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五年了，这副因盲目、无知、贪婪和欺骗铸就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了。而要用这样沉重的代价来弥补自己当初因草率造成的过失，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现在，如释重负的他枕着手臂，安闲地躺在院子的竹椅上，仰望满天繁星。秋露沁凉了晚风，晚风又像一双轻柔的手抚平了白天的焦燥，于是夜色听着秋虫合奏的催眠曲进入梦境，而他则在夜色沉沉睡去。
大部分人这一生，都是趟着如蕀般大大小小的过错走过，这样的过错多多少少都会让我们付出不同程度的代价。防微杜渐固然重要，但凡世间又能有几个圣人，可以一眼洞穿至未来？
有人说功过可以相抵，殊不知，过和功之间原本就有着矫枉纠偏的因果关系。不必纠结于某种代价带来的苦和难，当清晰的认识到代价的结果与转化，我们才会真正意识到我们吃的每一个亏犯的每一个错都是生命历程中不可或缺的一课。
代价会促使我们反思，会促进我们的成长。正如经一堑必长一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