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

我好像不会画画,一点也不会画画。
我把手里的水彩笔丢在了地上,湿漉漉的笔尖反过来甩了我一身黑。画板上有一张白纸,上面有一扇我画的大门,画完我觉得,它像一个屁股,很恶心。尽管我的初衷是一扇地狱门,有很多人走错了路或者无路可走就推开了这扇门,永远的掉进门后的深坑里,永远。但是我还是画成了一个屁股,两扇门柱像是蹲起的腿,撅着的腰腚像是门梁,完全失去了既定的严肃。我总是这样,把什么事都搞成个肮脏的四不像。
上次胡依丽来的时候,我想画一个玫瑰给她,她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一定把凳子都坐麻木了,它听着她咯吱咯吱的笑而无动于衷。她说我画了一团卫生纸,我说是玫瑰,也可以是白玫瑰,她说就是卫生纸,而且我总是画一些屁股和卫生纸,然后我打了她。她走了,就没有回来,我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因为她走后的每一天我过的都像同一天。
除了画画就是画画。
画那些卫生纸和屁股,或者屁股和卫生纸。
我一脚踹向了画板,它像是一只被我掐住脖子的瘸狗,伸着那三根立架的狗腿倒在了地上,连一声呜咽也没有。我想胡依丽了。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我说。
“你他妈的在哪呢。”
“你是道歉的?”
“我就是想你了。”
“滚。”
她接着挂了电话,我心里堵住了。我把画板又支了起来,看着我画的那扇屁股门,我觉得自己可能吃多了。画室只有几平米大,地下室弥散的除了腐朽还有一股紫药水的味道,我就住在这里像一瓶过期的葡萄糖或者青霉素。看着卷曲成一团仿佛一个世纪没叠过的被子,我觉得自己活得像条狗。
隔壁地下室住的不知道是什么,总是在晚上发出奇怪的声音,分不清男女,那种好像这个世界最美妙最动听,又最下流最肮脏的声音,一切不是为了繁殖而交配的声音。我坐在凳子上,抽着烟,烟雾随着隔壁的嘈杂而起起伏伏,不断变换着形态,好像在看一副扭曲的画。这几面墙如木质隔板一般实在太薄,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还是想胡依丽了。
我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我说。
“胡依丽,你听听。”
我打开免提把手机贴在墙上,它就变成了一台压力泵,给隔壁提供了无穷尽的动力,感觉马上就要凿破墙壁,她说。
“那是什么?我听不清。”
“是我想你了。”
“你有完没完。”
她又挂了电话。是啊,有完没完。我拎起一个喝剩一半的酒瓶子,绿色的玻璃像一件艺术品,再添二十块钱可以到两公里处的香港街,找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傅加工一枚绿的透亮的戒指。我一直为了胡依丽攒酒瓶子,但是总不满意,因为洗不掉那些酒味,很烦。
我走了出去,来到了隔壁地下室的门口。那扇同样破败的门并没有因为里面热闹的声音而变得有所不同,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是啊,他们在忙着呢不是吗。
我倚在了门框上,棕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到掉皮,一摁一手像是戴了个劣质的手套。我继续敲着门,并甩着手里垂着的啤酒瓶,瓶底碰撞着门面,哐当哐当。带着里面剩下的啤酒挺沉的,有些碍事,我抬起来喝了下去,瓶子空了,就舒服多了。
里面的声音停了,有个男人喊。
“谁啊?”
“你爸爸。”我扯着嗓子喊。
里面嘟囔了几句,应该是骂了我,别人的爸爸就是不好当。门开了,有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大裤衩,裸露着上衣,两个胸像是发育完全的少女,很别扭。他说。
“你他妈谁啊?”
我打了个嗝,他往后退了两步,我连同啤酒瓶一同抬起来按到了门框上,对他说。
“办事声音小一点,爸爸今天心情不太好。”
他怔了一下,屋里又走出了一个男人,正在往头上套自己的体恤。瘦成麻秆的胸膛能把每一根肋骨分成胳膊那么清,穿着的破洞牛仔裤像是灌进了风,露着白皙的肉,很骨感。我皱了皱眉头,继续往里看着,期待走出个女人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没了。
骨头男人走过来拍了拍胖子男的肩膀,看了看我说。
“干吗的?”
我看着他俩,又想到了刚才我在屋子里所听到的所有声音,我吐了,就吐在了他们的门内。灰色的地板革上立马泛起了啤酒泡,他俩都往后退了一步,胖子男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靠在了走道的墙上,他说。
“你真他妈的恶心!”
他说我恶心。我把啤酒瓶抡了过去,砸到了胖子男的头,声音很清脆像是划破了整个世界,一下子冒出一股红色,顺着毛刺的头发流了下来。啤酒瓶的另一半变得很是锋利,我紧紧地握着。胖子男坐倒在了我吐的啤酒上,那一滩液体像是被落入了一块巨石,闪电般四散而去。骨头男手舞足蹈,仿佛一只热锅上的鸡,他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像个傻逼一样也冲了过来。我用手里的碎玻璃捅向了他的肚子,他真的太脆了,我还能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然后啤酒瓶就进到了他肚子里。他哭了,就那么哭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他捂着肚子躺在胖子男的怀里,也流着一滩红色。
整个空气中混杂起来的气息太刺鼻了,血腥味和啤酒搅在一起调着色,屋里还会传来一股汗臭味,在通道里不断糅合,我觉得自己是一只老鼠,我们都是老鼠,只会咬自己的老鼠。
骨头男哭得越来越厉害,然后抽了过去。胖子男搂着他掏着自己的大裤衩,看着我的眼神像一潭死水。里面应该是有一块手机,可以报警的手机,我踢了一脚他的头,他就歪倒在了骨头男的身上。
我跑回了我的屋里。
看着那副地狱门的画,真的特别像是一个屁股。我再次拨通了她的电话。我说。
“我杀人了。”
“什么?”
“我杀了搞屁股的。”
“你自杀了?”
“操!真的搞屁股的。”我踹倒了画板,接着说,“你他妈到底在哪?”
“你要干什么?”
“见你一面,我惹事了。”
“那又怎么样。”
“什么?”
“你杀人了,或者没杀人,那又怎么样?你打了我,给我画了一团卫生纸,你会不会也杀了我。”
“我画的是玫瑰。我给你画的是玫瑰!”
“玫瑰也好,卫生纸也好,那又怎么样?”
“我操!”
“你会不会也杀了我?”
“对,你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杀了你!胡依丽,我去杀了你。”
“我不告诉你。”
她接着挂了电话。我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到底应该怪谁,总感觉哪里出了问题,如果找不到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我可能会死。所有问题都有解决办法,所有,不是吗?我突然想到了癌症,感觉骨头都开始疼了起来,我又拨通了她的电话。我说。
“你别挂,胡依丽,你别挂。”
“你说。”
“我可能得了癌症,吃泡面太多了会得癌症你知道吧?有个新闻说一个傻逼吃了两个月泡面,得了胃癌死了,死的时候还在吃泡面,就在医院里,用热水泡了一碗面,还在吃。”
“他喜欢吃泡面吧。”
“不是,他妈的没人喜欢一直吃泡面。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不能,你吃了多久的泡面?”
“三个月。”
“那你怎么还没死?”
“胡依丽!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那我挂了。”
“你他妈…”
她又挂断了电话。我的地下室里开始飘来那些糅杂血腥的令人绝望的气味,我瞥了一眼屋门,门缝底下开始往里蔓延一圈圈的红色,像是安稳前进的蛇,从左往右又从右往左一点一点圆滑地往里进。隔壁是怎么了?我的胃开始抽搐,里面像是塞了一只癞蛤蟆,不断在跳动顶着我的喉咙,我一阵干呕。那些红色沾染了我的画板,把那扇地狱门涂红了,它们还不甘心,继续向我这边流淌着。隔壁是怎么了?我忘了,我都忘了。
我再一次拨通了她的电话。我说。
“我要被淹了。”
“被什么?”
“被淹了。”
“你不是在画室?”
“你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难的,你一辈子都在画室。”
“那你在哪?”
“你猜得到吗?”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我的脑子里竟然没有跳出任何场所画面来把她放进去,我不知道她会在哪,这让我很不堪,凡是我抓不住的都会让我很不堪,像个傻逼。但是她没有挂电话,我很欣慰,她一直在对面,我能听到她的鼻息,她有鼻炎,每次生气的时候闭着嘴呼吸总会发出闷哧闷哧的声音,就像现在这样。我说。
“你在我心里。”
她笑了,那种笑如果在我面前我还会打她,她说。
“你心里都是屎。”
“什么?”
“你只会画屁股和卫生纸,你喜欢画画,可是你只会画屁股和卫生纸,你甚至都不敢画一坨屎!你敢吗?你除了会打我,你除了会把自己的情绪丢给我,你还会什么?我是喜欢你的才华,可是它去哪了?你看看你自己吧,看看吧!”
那团红色淌了过来,很静,表面很亮,像一面镜子。我坐在凳子上低头看着它包围了我的运动鞋,然后我看到了自己的脸,在红色里扭曲的脸,低垂的眼睑和怂拉的头发像个驴头一样长,我有点疑惑。我说。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他们的血流过来了。”
“谁的血?”
“隔壁一对男的。”我顿了一下,“我刚刚杀了他们。”
“怎么杀的?”
“啤酒瓶。”
“呵,你醒了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我站了起来,地下室像下了一场雨,哪里都湿漉漉的,紫药水的味道被冲淡了,我踩着满地的红色,也像是我打翻了的颜料,可是我买不起这满地的颜料。我拾起了画板,拿着它打开门走了出去。
本来就很拥挤的通道里像是铺上了红地毯,我感觉我马上就要出名了。我走到了隔壁门口,他俩个还在那里躺着,骨头男完全没有反应地躺在胖子男怀里。胖子男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他翻起白眼没法抬头地看着我,在等着什么。我说。
“你可以打一把游戏的。这样太无聊了。”
“你等着。”
我支开了画板,对着他,继续说。
“你说说,我画的是什么?”
他瞥了一眼已经变了色的画,说,“你有病吧。”
“你们才有病。”
我蹲了下来,继续跟他说,“我画了一扇门,什么人都会走进去,然后就再也出不来了,再也。就像你男朋友。”
“看上去就像是个屁股。”
“什么?”
“你他妈画的是坨屎。”
我站了起来,又给她打了个电话。我说。
“有人说我画的是坨屎。”
“别给我打电话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接。”
她挂了电话。胖子男看了我一眼,笑了起来,他应该是听到了,他说。
“你要死了。”
“什么?”
“我叫人了。”
“真的吗?”
“他妈的弄死你。”
我坐在了地上,湿了裤子,倚靠在墙上,看着他搂着骨头男,我说。
“你爱他吗?”
“管你屁事。”
“搞屁股的有爱吗?”
他瞪着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还挺温暖的,地下室的尽头传来了一阵阵的脚步声,听上去像是一群人,还有金属刀片碰击的声音,胖子男叫的人可能来了。
看来是有很多人,挺好的,我看着自己的画板,想问问他们,我画的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