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事人非
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那股熟悉的凉意便混着陈年的纸墨香,细细扑在脸上。黄昏的光,被菱花格的窗牖筛过,在青砖地上印出几方朦胧的光斑。光里有细细的尘,在无声地浮游,像极了时光本身碎裂成的、金色的齑粉,看得见,却抓不住。
书房是空的。不,也不全是空的。书案还在,那方端溪的老砚还在,笔山上的紫毫依旧斜斜地倚着,保持着最后一个书写者搁下它们时的姿态,只是笔毫早已干透僵涩。案头青釉弦纹瓶里没有花,只插着一卷泛黄的画轴。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静默地,被一层极薄的灰覆盖着。这灰,是光阴最轻柔的抚触,也是最无情的封印。
我走近,展开那卷画。纸是陈年的宣,柔韧的旧色。几株兰草,用极淡的墨,极疏的笔,撇在纸的下方。叶瘦劲,在无风的空间里舒展。画上是大片令人心慌的空白,湿漉漉的,只在左上角题着两行小楷:
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笔迹清峭。我仿佛看见那个春夜,风雨初歇,檐角残滴,零星的雨声被晚风吹散。一弯淡月刚露,又被流云遮住。那画画的人,立在清寂的夜色里,只撇几叶幽兰,题了这阕词。那兰,是他欲说还休的心事;那空白,便是被风“约住”的雨声,与云“来去”的淡月了。
指尖抚过墨迹,只有宣纸微糙的凉意。这凉,丝丝缕缕,渗进血脉。
物是。这纸,这墨,这词,甚至这纸上所“无”的雨声月色,都还在。它们被固定在方尺之间,静默地,对抗着屋外真实流逝的昼夜春秋。那个春夜的湿气、微凉、落寞,仿佛都凝在这几笔淡墨里了。
可是,人非。
那个立在春夜、听雨看月、援笔作画的人呢?他腕底的微颤,眼中的月色,心头的怅惘,衣袍上草木与湿土的清气……都到何处去了?风是“约住”了雨声,岁月却“约”不住任何鲜活的气息。它们消散得像从未存在过,只留下这无言的、冰凉的“物”,像一个精美绝伦的蝉蜕,而那只真正的、会鸣唱的蝉,早已不知去向。
我将画,就着即将消逝的天光,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片巨大的空白上。我忽然懂得,那片空白,才是这幅画的魂魄。它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它是被风约住的雨声,是云来云去的淡月,是百年前那个春夜无边无际的寂静,更是此刻,横亘在我与作画者之间,那无法丈量、也无法泅渡的、名为“逝去”的茫茫虚空。
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格里抽走了。书房沉入墨水般的黑暗。画上墨迹隐去,一切融于暗。只剩指尖下,宣纸那微糙的凉。
我慢慢将画卷起,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了那沉睡在空白里的、一整个世纪的雨声与月光。将它插回弦纹瓶时,瓶身冰凉。我立在黑暗里,屋外远远起了风,拂过竹丛,飒飒的,辽远。那声响,穿过百年的寂静来到耳边,竟有几分像雨声。只是,这风,还能“约住”什么呢?
这满室凝定的“物是”,与无边流动的“人非”,在黑暗里默默相对。原来,时光从未停驻,它只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将鲜活的“人非”成标本,将滚烫的“曾经”冷却成可供凝视的“物是”。 那句词,那“朦胧淡月云来去”的意境,却仿佛从纸上浮起,弥漫开来。逝去的从未真正被“约住”,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物是”与“人非”的永恒缝隙里,在记忆与遗忘的朦胧边界上,云来,云去。而我们,都是站在此岸,望着彼岸流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