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园的夏夜
林小满第三次把面包屑掉进护城河时,铁栅栏外突然传来“咚”的巨响。她举着手机的手一抖,夜视模式下的河面瞬间晃成团碎银——两米外的芦苇丛里,有个灰黑色的庞然大物正搅动着水花。
“别喂了,会被管理员骂的。”
陌生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点潮湿的水汽。林小满猛地回头,看见个穿迷彩服的男生蹲在护栏上,手里攥着根断成两截的竹竿,裤脚还在滴泥水。
“你是谁?”她把面包袋往身后藏,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动物园招聘饲养员的页面。为了离那个总在纪录片里张大嘴巴的家伙近点,她三天前刚辞掉奶茶店的工作。
男生指了指胸前的工牌,照片上的人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沈野,河马馆实习生。”他朝水面抬抬下巴,“刚那是阿河,我们园的明星,就是脾气躁了点。”
林小满这才看清水里的生物。圆滚滚的身子像块浸了水的巨石,耳朵和眼睛几乎贴在头顶,此刻正用尾巴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帆布鞋。
“它好像不开心。”她小声说。
沈野突然笑了:“你不知道吧,河马看着笨,在水里能飙到每小时30公里,比博尔特还快。刚才那下,是嫌你喂得慢了。”
林小满愣住的工夫,沈野已经踩着护栏翻进了河对岸。他蹲在浅水区拍手,阿河竟真的慢悠悠游过来,用大脑袋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台老旧的鼓风机。
“它三岁被送来的,”沈野挠着阿河的耳朵,声音放得很轻,“以前在野外被鳄鱼伤过,见了人总躲。”
林小满看着月光下一人一兽的影子,突然觉得手里的面包袋格外烫。她后来才知道,沈野每天凌晨都会来护城河喂阿河——因为这头河马总在夜里偷偷从动物园的河道溜出来,像个逃课的学生。
成为饲养员的第三个星期,林小满撞见了惊险的一幕。那天暴雨冲垮了部分围栏,几个小孩偷偷钻进河马馆,其中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男孩,竟伸手去摸阿河的背。
“别碰!”沈野的吼声刚落,水面突然掀起巨浪。阿河庞大的身躯像艘冲锋艇,带着骇人的水花朝男孩冲去,林小满甚至看清了它半张的嘴里,那排白得晃眼的獠牙。
千钧一发之际,沈野扑过去把男孩推开,自己却摔在泥地里。阿河在他面前急刹车,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都在发颤,鼻息喷在沈野脸上,带着浓重的水草味。
“没事了,是自己人。”沈野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伸手按住了阿河的额头。那庞然大物竟真的安静下来,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男孩的妈妈赶来时,沈野正在给阿河清理背上的泥。林小满蹲在他身边帮他贴创可贴,看见他胳膊上有道月牙形的疤。“阿河小时候咬的,”他不在意地摆摆手,“它不是坏脾气,只是太怕被丢下了。”
从那天起,林小满总跟着沈野学照顾阿河。她知道了河马的皮肤会干裂,每天要涂三次保湿膏;知道了它们虽然看起来笨重,却能在水里灵活转身,甚至能用尾巴当桨;更知道了沈野总在口袋里装着阿河最爱的苹果块,就像藏着颗不会融化的糖。
深秋的某个清晨,林小满发现阿河不太对劲。它趴在水里一动不动,连沈野递过去的苹果都懒得碰。兽医检查后说是应激反应,建议换个更宽敞的环境。
“要送走它吗?”林小满的声音发紧。
沈野望着河马馆的铁门,那里还贴着他俩画的涂鸦——阿河张着嘴巴,头顶飘着朵小云。“它属于野外,”他说得很慢,“就像风筝线再长,也该让它飞向天空。”
送走阿河的那天,林小满没去。她躲在护城河对岸,看着沈野摸着阿河的头说话,看着那庞大的身影慢慢沉入运输船的水箱,像块终于找到归宿的石头。
沈野后来递给她个U盘,里面是他拍的视频:阿河在水里游动的样子,速度快得像道灰黑色的闪电,水波在它身后划出漂亮的弧线。“你看,”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说过它很快吧。”
林小满的眼泪砸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开始习惯每天清晨去河马馆打扫,把沈野贴在墙上的便签一张张收进铁盒——“阿河今天吃了五个苹果”“它学会用鼻子顶球了”“下雨时它总盯着窗户看”。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她接到沈野的电话。背景音里有水声,还有熟悉的呼噜声,像台老旧的鼓风机重新转了起来。
“你猜我在哪?”沈野的声音带着笑意,“有人在保护区的河边,拍到了一头河马,速度快得像……”
电话突然断了,只剩下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林小满抓起外套冲进雨里,护城河的水面泛着细碎的光,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水底慢慢浮起,带着风声,带着水花,带着某个未说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