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懦夫

今天要说的这位伯父是父亲的族亲兄长，而非同父同母的胞兄，排行老二，是为二伯父。二伯父现年七十有余，育有三女，无子。务农一生，现今现居家中，为堂姐看家。

第一次见到二伯父时，大约五六岁，或者稍大一点，或者还不足五六岁。我们两家同村不同组，我们家住在二组，他们三组，我们二组有一口水井，三组没水吃，都来三组运水，肩挑或者牛车拉。

那一次二伯父带着堂姐来拉水，恰巧父亲闲在家里，两兄弟就坐着喝酒聊天。

由于我们两家不在同一组，鲜少来往，很多事不是太清楚，就挑几件熟悉的事说一说。

二伯父育有三女，无男丁。在他们这个年岁的人，没有男丁是很难生存的，得忍下无数委屈。诸如“前世造孽太多，这辈子断子绝孙”、“切，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以后死了谁埋”、“真够怂的”、“你瞧那谁谁，连个儿子都没有，以后死了都没个人上坟”等污言秽语，走错路都能听见。

堂姐说她们小时候，有人跟二伯一家争土地。那家人说“你养了几个姑娘，以后都是要嫁出去的，要那么多土地做什么，死了又带不走。还不如给我，我多分点给我几个儿子，他们记你点好，以后你死了，帮你抬棺材”。

后来，那块土地给了那家人，那是二伯嫡亲兄长，他说一母胞兄，他要就给吧，图个清净。

二伯极其疼爱他的三个女儿和妻子，连带着妻子同前夫所生的三个女儿也疼爱着。土地少，劳动力更少，吃饭人多，收成差，粮食不够吃，一锅饭，八张嘴，味道都尝不出就见底。二伯父为了妻女能多吃一点，他剩下了自己的口粮。劳作时，饿得无力，就使劲喝水，吃观音土。

我九岁那年，父亲离世，许多之前关系极好的亲朋避如蛇蝎，生怕和我们粘上关系。

父亲离世的第一个秋天，母亲带着我们去挖土豆，那片地离家远，靠我们孤儿寡母用背背完不大可能。就全部挖完，装袋打包，然后请二堂哥开车去拉，二堂哥是嫡亲大伯的小儿子。二堂哥说他很忙没时间，大伯则说“他小嬢，不是我们不帮啊，是不好帮，怕人家讲嫌话，要避嫌。”

母亲留着泪回家，当晚去二伯父家请二伯父帮忙，二伯父二话不说，架着牛车带上堂姐帮我们把所有土豆拉回家。

回到家，母亲忙着做饭，我们忙着赶作业。二伯父抽着叶子烟看着我们呵呵直笑，见我们看他，便说“都是好孩子，好好读书，给你爸妈争口气。”完了转头对母亲说：“他小嬢，慢慢来，只要人还在，什么砍都能迈过去，会变好的。”

七年前，二伯病倒了，连着做了两次大手术，堂姐夫亲自陪护。堂姐夫是上门女婿，待伯父夫妇如亲生父母，外出归家第一件事就是询问伯父伯母身体状况，是否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屋里不够暖就添碳加柴，炉火烧得旺旺的，扶着二老坐到火炉旁的沙发上，添上茶水再去洗手做饭。

如今二伯一家再也听不到“无能”“断子绝孙”等一类的嘲讽话语，相反同村好多人都会羡慕地说：“谁说生女不如男，你看人家谁谁过得多好，比养着一堆儿子的人幸福多了。”

18年除夕，我们姐弟三个带上弟媳和侄子去看二伯，二伯看着我们姐弟几个很是高兴，连连说着“好啊，好啊，你们妈妈熬出头了，有好日子过了，你们也都争气，很好。”

询问到我的近况时，他说：“没事，不要急，慢慢来，最难的日子都过过来了，现在还怕什么呢？只要人还在就没有卖不过去的坎，一切都会好的。”

只要人还在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是二伯的至理名言，是他的生存法则。

二伯父他不是懦夫，不是窝囊废，更不是什么无能之辈。他不与人争不是争不过是不想惹麻烦，不想累及妻女，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他的家人，虽然苦了些。

他是个正直的人，不畏人言，乐于助人。

敬爱的二伯，愿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享尽天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