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世纪儿”的伤痛

缪塞在他的《世纪儿的忏悔》中，用了整整一章充满了历史沧桑感与诗意的语言，对拿破仑时代与十九世纪上半期法国“世纪儿”这一代人与命运的关系，作了精彩的概括与描述，那是法国不少文学史家、评论家都乐于提及、乐于评说的，值得我们引用：

在帝国连绵的战争中，成千上万的孩子，在两次战役的间隙之中怀上，在战鼓声中上学受教育，他们那浑身血迹斑斑的父亲时不时突然而归，把他们高举到自己那穿着金光灿灿的军服的胸前，然后再把他们放了下来，翻身上马而去。

那时候，在欧洲，只有一个人真正地活着，而其他的则是尽量地用此人呼出的空气来充填自己的肺部。

从未有过比在此人统治下更多的不眠之夜；从未有人见过有那么多绝望的母亲俯身城墙之上；从未见过在谈论死亡的人们周围如此地寂静无声。可是，在所有人的心中，也从未有过那么多的兴奋，那么多的喜悦，那么多鼓舞斗志的军乐声。从未见过比那晒干了遍地鲜血的太阳更加纯净的太阳。人们在说，那是上帝为此人造出的太阳，人们把这些太阳称之为她的奥斯特里茨阳光，但是，此人自己也在用他那些始终轰鸣的大炮制造着阳光，可在其大战后翌日，他却只留下了一些云雾。

当时，孩子们呼吸的就是这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的空气，那空气中闪耀着无数的荣光，辉映着无数的钢铁。这些孩子们十分清楚，他们注定是要捐躯的，但是，他们相信米拉战无不胜，而且，人们曾经看见皇帝冒着枪林弹雨通过一座桥梁。

在当时，死是那么美好，那么伟大，穿着冒烟的红袍，死是多么壮丽！......然而，不朽的皇帝有一天站在一个山丘上。 死神从大路上走过，用翅膀末梢轻轻触了他一下，便把他推到大洋中去了。那些垂死的国家便从自己的病榻上起来了，全都来分食欧洲......

忧愁的一代青年，当时就生活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上，所有这些孩子都是那些以自己的热血洒遍大地的人们的骨肉，他们生于战火之中，而且也是为了战争而诞生，十五年中，他们梦想着莫斯科的皑皑白雪和金字塔那儿的阳光，他们头脑中装着整个世界，他们望着大地、天空、街道和大路，但如今全都空空如也，只有他们教区里教堂的钟声在远处回荡。

人们在空中看见的只是惨白的百合花徽，当孩子们提到光荣伟大的时候，人们则对他们说：“去当神甫，”当孩子说到希望、爱情、权利、生活的时候，人们仍然对他们说：“去当神甫吧！”

这一章可以说是十九世纪法国前三十年历史的一个浓缩，从拿破仑帝国雄踞整个欧洲，到滑铁卢战役失败以至于复辟王朝的百合花徽又重新君临法国，这一章也常被文学史家、评论家视为十九世纪法国“世纪儿”一代人用诗的语言表述出来的“自传”，他们的梦想与追求，他们生不逢时的悲剧与幻灭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