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弯弯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菀云回家给姥姥奔丧,收拾遗物时发现了一张女人的照片。
照片上面的女人很年轻,最多二十岁,正对着镜头笑靥如花,弯弯的眼睛和菀云有些神似。菀云一动不动,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酸,她刚想起身,才发现泪水已经流了满脸,她直起腰,小心地把照片放在心口的位置,喃喃道:“怎么办,妈妈,姥姥也走了,我要怎么办?”
二十多年前,菀云的妈妈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美人,身量苗条,性格爽朗,尤其眼角边一颗痣,笑起来时给本来略显平淡的五官平添了一抹春情。但她却在四十多岁时猝然长逝,死因至今扑朔迷离,十几年来,菀云一家一直对此讳莫如深。
菀云妈妈的眼睛是遗传姥姥的。
菀云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三代人,共享同一双眼睛,笑起来时,像同时升起了三轮月亮。
漂亮的姑娘难免心高气傲,菀云的妈妈也不例外,更何况她是那个年代里少见的独生女,从来我行我素。她早早就跟随“潮流”退了学,加入了打工的“大流”中。父母却也没有阻拦,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似乎这样才是“正常的”选择,因为生活太苦了,能早早干活挣钱的孩子才是家里的希望。
菀云的妈妈用赚来的钱尽情打扮自己,做头发,穿高跟鞋,坐在摩托车后座兜风大喊,她美丽、肆意、而张狂。像每一个青春期的女孩一样,她幻想着自己可以和电影里最后浪迹天涯的女主角一样,在风里一直自由,一直潇洒。
她的男主角也如约而至,在22岁那一年,她嫁给了菀云的爸爸。
然而电影里没写的后半段,女主角跟着男主角浪迹天涯之后是什么,她第一次知道。
婚后的菀云爸爸,完美拥有了男人的恶习三件套:抽烟喝酒打老婆。
菀云妈妈奋起反抗,但她纤细的胳膊哪里挡得住男人的铁拳,反抗之下,不过换来更多的暴打。最严重的一次,她倒在梳妆台边的椅子上,镜子里映出她凌乱的头发,血顺着眼角的痣缓缓淌下,风从窗边吹进来,把血迹吹干。刚刚一岁的菀云被吓得大哭,不断蹬着腿踢小被子,嘹亮的哭声换回了妈妈的神志。那一刻,她终于决定离婚。
二十多年前的农村,离婚很罕见,甚至可以说是不见。
菀云妈妈这一决定毫无疑问地遭到了诸多阻力,出门会被指指点点,甚至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也在劝她忍一忍,自己的父亲更是以此为辱。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坚定地支持她——她的母亲,菀云的姥姥。
从头到尾,菀云姥姥只说了一句话:“走,跟妈回家,妈养你们娘俩。”
一位母亲并不在乎子女的名声有多好,能刺痛她的只有女儿身上的伤痕,和那双本应闪烁如月亮般的眼睛。
这次离婚把菀云妈妈扒了一层皮,她更瘦了,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头发枯黄憔悴,走在路上,好像风一吹就倒了。但是她的眼睛终于不再布满血丝,里面有了光。
带着孩子住在娘家的那段时间,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个贫穷破败的家原来是如此的温暖。母亲在院子里替她晾晒孩子的小衣服,父亲在院子外给黄牛喂草,旁边还放着刚刚从地里采摘回来的新鲜青菜。虽然家里穷得连铁门都装不起,现在还住着泥砖垒的毛坯房,院子里没有硬化,一下雨就踩的满脚泥,却如此地令人心安。她包着头巾,轻声哄着怀里刚刚睡着的女儿,心下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让爸妈和女儿过上好日子。
菀云1岁半那年,妈妈就离开了。孩子一天天长大,开销越来越多,菀云妈妈实在不忍心看父母受累,终于还是决定狠狠心,外出打工。
这一去就是5年。
菀云的妈妈每年只回来几次,除了过年和打电话以外,菀云很少听到妈妈的声音。但妈妈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很多漂亮的衣服和鞋子,菀云小时候是整条街上最漂亮时尚的小孩,收拾得比有妈的小孩还利落。菀云明显感觉到,这两年家里似乎宽裕了不少,栅栏门换成了亮堂的铁门,冰箱彩电也装进了昏暗的屋子里。外面的人经常和菀云说,她妈妈在外面挣了大钱啦!语气凉凉的。旁边人听到这话时,也总是流露出一股奇怪的表情,菀云看不懂。
忽然有一年春节,妈妈照常回家过年。只是这次,和妈妈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男人。
妈妈把男人领到姥姥姥爷面前,语气中略带羞涩又掩饰不住的开心,她说她要和这个男人结婚。
男人长得高大健壮,看着很老实,妈妈说是同村的,知根知底。男人前几年死了老婆,和菀云妈妈在打工时认识,这次来还给菀云一家人带了礼物。
面对男人的示好,菀云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想找姥姥,姥姥紧闭着嘴唇,一句话没说。菀云又看向姥爷,姥爷也是同样的沉默,盯着男人提来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出门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菀云才7岁,并不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不喜欢这个男人。
妈妈走过来摸摸菀云的头,面有愧色,她轻声说:“云儿不要担心,妈一直在呢。”
菀云好像有些懂了,又好像不懂,她想:我应该担心什么?
两人都是二婚,婚礼举办得异常简单,甚至没通知什么人,消息全靠村里人口口相传。男人准备了几桌酒席招呼亲朋。菀云和姥姥坐在一起,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妈妈身披红衣,笑靥如花,美得过分,她站在男人身旁,面朝宾客,手捧酒杯说:“谢谢大家。”
婚后第二年,菀云妈妈生了一个女儿,女儿长得和菀云很像,弯弯的眼睛,像一轮新月。菀云很喜欢这个妹妹,每次妈妈带妹妹回来,她都第一个跑过去抱起妹妹,又亲又搂,带着她在院子里到处玩,喜欢得不得了。妹妹总是憨憨地笑,很是信赖这个姐姐。
妈妈婚后,菀云还一直住在姥姥家,没有跟着妈妈去新家。对她来说,这里安静又温暖,承载了她所有的童年欢乐和美好,她宁愿一直留在这里。
妈妈的工作似乎不是很稳定,忙的时候经常几个月都不见人影,有时候又会突然空闲下来很长时间。盛夏时节,桃李成熟,菀云姥姥会去村里的果脯厂打些零工,补贴家用,妈妈闲下来时,就会带上菀云和妹妹,一起去工厂里给姥姥帮忙,给桃子削皮、给杏子切块,帮着做些初加工的活计。
姥姥每次见到她们三个来都很开心,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擦擦手,从身旁的果框里翻找几下,挑出最大嘴甜的桃子给菀云和妹妹吃。菀云每次接过桃子,都会快速跑去一边的水龙头认真洗干净,回来先递给妹妹一个,自己那个先给姥姥咬一口,再给妈妈咬一口,剩下的再自己慢慢吃。
旁边一起干活的奶奶总是会夸菀云懂事,说你姥姥将来可有福享啦!
姥姥每次听到这话都很受用,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把眼睛都淹没了,姥姥本就瘦,这一笑起来好像整个人都舒展开了,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白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经常干重活的手被太阳晒得黑红,上面还留着几道刚刚愈合的伤口,那是加工果脯时不小心划伤的。
妈妈这时候总是话很少,一点不见平时的张扬,双唇紧闭,手下动作却一刻不停,帮着姥姥抬水果,搬果框,削皮,装箱,好像她才是那个正经干活的。
彼时菀云还小,只知道到果脯厂来可以吃很多新鲜的桃子、杏子,并不懂干活的艰辛。妈妈却深深明白姥姥的不易,每次看着姥姥一把年纪还要出来干活,总是心疼得拦着要她多休息。
姥姥总是摆摆手,说我就是闲不住,还不如出来干点儿活,你放心,我累了还不知道停下嘛。
妈妈却知道姥姥是舍不得停下的。
随着菀云渐渐长大,需要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自己这个做女儿的却拿不出钱来,母亲嘴上不说,背地里一定是在偷偷攒钱补贴。
说到底,都是自己拖累了母亲。
妈妈想着想着,经常突然抱住菀云说:“是妈对不起你们。”
自从结婚后,妈妈不是在外工作,就是忙着小家的事情,回姥姥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是最近,菀云发现,妈妈回来的次数似乎变多了。
妹妹一到家就开心得到处跑,好像松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可以放肆玩乐的港湾,每到要走的时候,一定紧紧抓着菀云的手不放,小脸皱在一起,不舍地大哭,有时候还会喊着:不回去,爸爸凶。菀云问妈妈怎么了,妈妈什么也不说,只是轻柔地摸摸她的头,眼里却总是有一种化不开的忧愁。
一个秋天的午后,妈妈突然带着妹妹回来了,还带着几个大箱子,她对姥姥说:妈,我离婚了。
这次的离婚进行得很顺利,由于共同生活的时间短,几乎不费什么事,两个人就算清了这几年生活的开销,孩子判给了妈妈。
姥姥听完说:“好,回来就好。你们先进屋,我去给你们做饭。”菀云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大气也不敢出。
有邻居告诉她,这下你妈再也不走了,要一直待在家里了。
但邻居说错了,妈妈没几天就离开了,只留下了妹妹。
妈妈临行前把菀云叫到身边:“云儿,你在家好好看着妹妹,妈要出去干活了,给你们挣钱买新衣服。”
菀云现在也逐渐懂得一些事情了,知道自己留不住妈妈,但还是骗不过心中的万般不舍,所有情绪都被压在低着头时下面的阴影里,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妈妈要离开了,才拉着妈妈的衣角,低头闷地“嗯”了一声。
妈妈走远后,菀云才慢慢抬起头,强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偷偷滚了下来。
妈妈这次外出打工好像很不寻常,不仅时间更长了,连电话的频率也降了下来。妈妈回家的频率也越来越少,开始是一个月一次,后来是几个月一次,再后来是一年几次。但妈妈寄回来的钱却越来越多,不仅给家里换了新家具、新装修,甚至几年后还盖起了两层的新房子。
关于菀云妈妈的“暴富”,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看到她在夜店陪酒,有人说看到她从豪车上下来,还有人说她经常陪男人出入高端饭店......不三不四的流言越传越离谱,只是每次流言还没来得及传到菀云这里,就被姥姥尽数骂了回去。
姥姥在家里更是严防死守,但凡菀云问起关于妈妈的事情,姥姥总是恶狠狠地回道:“你要是再敢听那些人乱嚼舌根,我就大嘴巴扇你!”一边说还一边朝菀云脸边比划,菀云和妹妹自此噤若寒蝉,半句话都不敢多问。
妈妈好像更漂亮了,每次回家都光鲜亮丽。漂亮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各个季节的时髦新衣,手上、耳朵上、脖子上戴着造型精致的金银首饰,走在回村路上十分引人注目。每次走在妈妈身边,菀云都为有一个这样的妈妈而自豪。
一转眼,菀云小学毕业了。妈妈不知怎的突然关注起了她的学习,或许是想到自己早早辍学的不易,她拖了各种关系,又是花钱又是找人,将菀云送进了镇上最好的私立初中,菀云上学用到的各种东西都要最好的。
送菀云去上学的那天,妈妈说:“闺女,你去了学校好好学习,啥都别想,一切有妈呢!”
“嗯嗯。”菀云笑着答应道,接过妈妈手里的书包,放到自己肩上,那里面有妈妈刚给她买的新书和新文具。不同于其他农村孩子,菀云从小就大方的很,再加上口才伶俐,长相清秀,一直是学校各种活动的热门人选,校长还曾经特意带她出去参加县里的演讲比赛。
妈妈很是欣慰,摸摸她的头:“好孩子。”
菀云面对新学校新环境毫不胆怯:“放心吧,妈!走啦!”菀云朝妈妈挥挥手,眼睛弯弯的,分外有神。
“哎!去吧!”妈妈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站在一众行新生的家长中,菀云妈妈格外出挑,时光似乎分外偏爱她,十几年来,同龄人要么发福,要么生了孩子腰上赘一圈肉,只有她一直是这么纤细窈窕,连皱纹都没有几根。
或许是体质原因,一家三代女人,个个都窈窕。菀云从小就吃不胖,随着青春期发育长高,身量更是纤瘦。
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是,菀云似乎从来没有过叛逆期。
菀云最近的亲人,妈妈和姥姥姥爷,从来没要求过她什么,除了品行端正之外,只希望她平安健康就好。菀云很早熟,目标也一直很坚定:好好学习,让姥姥姥爷和妈妈妹妹都过上好日子。叛逆期和家长的争吵和互不理解从未存在过菀云的生活,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懂得家人的不易。
但是生活从来不会等你长大,高二的一通电话打破了菀云的幻想。
起初,菀云只是觉得妈妈有些瘦了,回家时经常抱怨床太硬硌得慌,说窗户漏风吹的人遭不住。可现在明明才入秋,暑气未消,天气甚至还有些炎热。但妈妈长年体弱,所以并没有人放在心上。
后来菀云不止一次后悔,如果能早点发现妈妈的变化,或许她就不会走得那么早,那么快。
菀云读高中后住校时间越来越长,经常一个月才回来一次,繁重的学业压力经常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在家的时间也极短,往往回来后匆匆吃个饭睡一觉就又要离开了。
接到电话时菀云正在学校补课,时值暑假。
“你别哭,说清楚!什么ICU?谁进了ICU?” 空荡荡的楼道里,菀云对着电话一遍遍询问,小心翼翼又焦急万分,生怕听错一个音节。电话那头的妹妹哭得厉害,断断续续,话都说不清楚,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菀云整个人已经懵了,ICU?妈妈怎么会突然进了ICU?
姥姥和姥爷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加上不认识几个字,根本搞不清楚医院的流程。菀云知道,家里唯一能派得上用场的,只剩下她了。
没有犹豫,菀云当即请了长假。
赶到医院时,菀云看到的就是浑身已经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妈妈。观察室外,妹妹紧紧拉着姥姥的手,看到她来,一下子扑了过去,抽抽噎噎,说不清楚话。姥姥姥爷满面凄苦,看来妈妈的病情并不容乐观。
菀云安慰好妹妹,带着姥姥姥爷找医生了解情况,医生只说了一句话:“太晚了,没办法了。”
没办法?什么叫没办法?
妈妈明明上个月还来学校给她送过零食,怎么就突然不行了呢?她好像听不懂医生的话,整个人愣在原地,连眼珠都忘记了转动,嘴唇发白,四肢僵硬,好像一具木偶。刚刚还在学校担忧什么成绩,排名,选科的菀云,现在心里全部被妈妈随时可能会死的巨大恐惧占据。她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怎么会呢?妈妈上个月还好好的,还笑得那么开心,还说等她这个周末回家给她做好吃的,还说等她高考结束两个人一起去染头发,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怎么就要不行了呢?菀云越想越觉得委屈,好像受了天大的冤屈,一口气闷在心里,怎么也喘不上来。她从来没有想过,妈妈,竟然也会有离开的一天。
姥爷已经站不住,隐隐要倒下,幸亏姥姥还算镇定,一把扶住了。
回到观察室门口,妹妹小心地问:“姐,妈会死吗?”
菀云不知道怎么回答,一开口就梗在嗓子里,第一个声音还没发出来,泪水已经先一步涌出眼眶,接着就像开了闸一样,怎么也止不住。妹妹似乎明白了什么,也跟着哭。菀云无可依托,只好抱着姥姥,双手抓着姥姥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疼,仿佛溺水的人竭力想抓住这世界上最后一根浮木。
姥姥声音里也带着哭腔,但情绪已经镇定了很多,她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菀云:“这是我和你姥爷的存折,你拿着,给你妈治病用。”
菀云胡乱答应着,姥爷说:“对,不够我们再去借,先看病。”
菀云捏着那个存折,好似有千斤重。
四个人紧紧抓着彼此的手,谁也不敢松开,仿佛今天就是世界末日了。
医院还是要有个人照顾。姥姥姥爷年纪大了,菀云怕他们在这里累出个好歹,妹妹也还太小,在医生的建议下,最终只留了菀云一个人在这里看守妈妈。
全副消毒之后,菀云进入了妈妈的病房。她惊觉,原来妈妈已经那么瘦了,躺在病床上是那么小一个,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手指干枯锋利,好像一截横空劈断的树枝,尖锐的棱角刺得人眼睛生疼,那细杆般的胳膊上面,在微弱起伏的血管里插了很粗的输液针。
菀云日夜守在病床边,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只希望妈妈醒来第一眼就能见到自己。姥姥姥爷终究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双双病倒,好在情况并不严重,菀云让妹妹留在家里照顾二老。
妈妈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昏迷,偶尔清醒时,菀云就会立刻上去,拉住妈妈的手,对上妈妈四处寻找的眼睛。
妈妈戴着呼吸面罩,声音断断续续,极力想表达什么,但始终说不清楚话,但菀云知道,她是在说对不起。
菀云每次都笑着安抚妈妈:“妈,你别瞎想,医生说你这个病能好,我一直在这儿呢,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你好好养一养就和以前一样了。”在妈妈面前,菀云从没有落下过一滴泪。
妈妈最后只撑了两个月多一点。
有一天夜里,菀云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睁开眼看到妈妈正坐在床头,没了往日里的消瘦,脸色也不再灰败,甚至双颊都有了血色,此刻正温柔地看着她。
菀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想扑过去抱住妈妈,但随即想到妈妈的胳膊扎了那么多针,怕弄疼了妈妈,最后只是轻轻拉住妈妈的手:“妈,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妈妈反握住菀云的手,精神很好,甚至可以说极佳,她说:“菀云真懂事,真是妈的好孩子。”
妈妈的眼神很柔和,里面却有一层化不开的忧伤,她抚着菀云的头发说:“云啊!妈不行了,以后要由你替妈妈照顾姥姥姥爷了。”
菀云不明白,妈妈看起来明明很好,甚至比生病前还要美,而且人都醒了,医生不是说人醒了,就有机会吗?菀云急切道:“不,妈,你别走!你听我说,你好好治疗,医生说你这病能治好的。”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身上的忧伤似乎更重了:“我对不起你姥姥姥爷,也对不起你们姐俩。妈没用,不管是做女儿还是当妈都没做好,这辈子没机会了,下辈子一定好好弥补你们。”
菀云刚想说话,一阵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
菀云猛地睁开眼,惊醒了过来。
床边,妈妈显示屏上已经呈现出了好几条直线,护士和医生急忙赶过来抢救,菀云被推到一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好像听到妈妈在和自己道别。
第二天,菀云把妹妹和姥姥姥爷都接了过来,在所有人的陪伴下,妈妈永远闭上了眼睛。
出殡那天的雪很冷,菀云和妹妹跟着长长的送葬队走了很久很久。
姥姥再也不见当年为女儿撑腰时的气势,扒着棺材,老泪纵横,说什么也不愿意放手,在葬礼上几次昏厥,众人怕她出事,将她强行搀回了屋里。姥爷一直陪着姥姥,一辈子没掉过多少泪的男人,已经不知湿了多少纸巾。
葬礼一切从简。
姥姥姥爷卧病,家里没有什么亲戚,菀云毕竟年纪小,就算可以勉强应付得来医院里的大小事务,可如今却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妈妈的后事。
村里人听到消息,都主动过来帮忙,从买棺材,到停灵,出殡,下葬的所有事情全部包揽,连费用都是各家凑的,没要菀云出一分钱。葬礼上还组织了捐款,村里没什么富人,大多人都是种地打工为生,挣个辛苦钱,但来参加葬礼的每个人都没犹豫,纷纷掏出钱包接济。
菀云身披重孝,跪在灵前,郑重谢过每一个来帮忙的人。村里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重复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以后有什么事,来找姨/叔。”那些经年的闲言碎语,再无人提起。
诸事完毕,抬棺上路,纸钱飘飞,撒了一路。
菀云在坟前燃起三炷香,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众人静默。随后一群青壮年吆喝着,扬起铁锹铁铲,破开冻土,为逝者敲开长眠厚土的大门。
棺材稳稳放进坑里后,菀云拿起铁锨,盖了第一铲土。随后十几个铁锨同时开动,棺材被层层掩埋,地上隆起一个高高的小丘。
仪式结束后,菀云和妹妹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双脚冻麻,失去知觉。
墓碑上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菀云说:“我们再给妈磕个头吧。”
满目荒野,孤坟无依,只有北风呼啸而过。
几天后一场大雪覆盖新坟。
菀云站在院子里,刚刚收拾完葬礼后留下的垃圾,抬头时,一片硕大的雪花落在了睫毛上。她想,自此这世间的雪,再无人替她遮了。
靠着妈妈留下来的存款,还有村里叔叔婶婶的捐款,菀云安稳地读完了高中,大学。妹妹也很懂事,学习刻苦,成绩一直不错。
姥姥姥爷伤心过度,但好在身体还算硬朗,挺了过去,80多岁时还能在院子里种菜。直到前年一次摔跤后,姥爷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拉到医院十多天就去世了。姥姥似有感应,身体状况也跟着变差,此后一路急转直下,不到两年也撒手人寰。
姥姥临终前嘱咐菀云,一定要把她柜子里那条珍珠项链放进棺材里。
菀云知道,这是妈妈挣钱后送姥姥的第一件生日礼物。
姥姥出殡时是夏天,草木丰茂,蜂蝶夹道,四野里满是庄稼的清香。
九十而终,村里人都说姥姥算是喜丧。
处理完姥姥的丧事,回到家,宾客散去,只剩下菀云和妹妹两人,偌大的院子和二层小楼显得有些空荡。
菀云和妹妹准备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如今二人都在外地工作读书,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
菀云拿着这张偶然翻出的照片,走出房门,拿给还在扫地的妹妹看。
妹妹也愣了一瞬,妈妈走的时候她还小,但留下记忆却还很清晰,她摩挲着照片,半响道:“姐,我想妈了。”
菀云把照片举过头顶,光穿过照片,好像给上面的人镀上了一层柔光,菀云眼睛弯弯的:“走,那我们带妈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