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见闻

江建四十多岁了，一直没娶上媳妇，我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眼睛大，眼珠小而直，眼白占整个眼睛的一大部分。他妈疯疯傻傻的，生了两个儿子，他一直被公认为遗传了他妈妈的基因，所以他爸只让他弟弟上学，长大后给他弟弟娶媳妇。

几十年以后又见江建，身体壮硕，话不多，会跟我打招呼，眼珠似乎变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傻。

我每天早上六点一刻就听到他剁草的声音，节奏均匀，听起来力气不大不小，非常熟练，剁到六点四十。

有一次早上我从他身边经过，本来不想跟他说话，跟一个傻子说话有什么意思呢？他却先问我：”咋不多睡一会儿？”说话的语气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傻。是我的刻板思维限制了我，还以为是他小时候的智商。

我说：”你早啊！”

他说：”我每天早上剁草喂两个牛，吃完早饭出去放两个牛。”

原来他一个人养四头牛！每天准时准点，踏踏实实、任劳任怨。

有一天我去菜园摘了一筐眉豆，足有二十斤(回家后我用大锅煮了一下，捞起来晒成眉豆干），路上歇脚的功夫，邻居张婶遇到我，跟我聊了一会儿。

张婶七十岁，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在大城市工作，只有过年的时候回来，张婶老伴几年前去世了，好在张婶身体硬朗。

张婶不无羡慕地说：”你妈好福气啊！你们四个娃儿，有钱出钱，有空出力，还是娃儿多有福气！我那时候赶上计划生育，要不然会再要几个娃儿。”

我笑而不语。小时候我却非常羡慕张婶的两个孩子，她女儿经常在学校商店里买好看的文具和糖果。流行喇叭裤，她买好几条，流行踩脚裤，她又买好几条，穿的衣服都是最好看的，不像我们，从不敢要钱买喜欢的东西，一直都是土布裤子，穿破为止。张婶的儿子成绩好，我那时候拼命学习也赶不上他，后来想想，我那时候总是想着家里不好，父母辛苦，我要懂事，要考上大学，每次考试不理想，就内耗好多天，总处于焦虑状态，好多年以后才知道，那是抑郁症的前兆。

我突然明白，在农村，为什么越穷越生的原因了！

就像江建，即使是个傻子，只要付出一点点养育成本，穿衣服又不讲究，养大了就能干活儿。他一年下来吃不了多少，却创造几万块钱的价值。更何况心智正常的孩子，养到七八岁就开始干活儿，学习成绩好的，光宗耀祖，成绩不好的，父母年老，床前尽孝。不管怎样都划算！

孩子血泪成长的过程，父母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如果知道，会不会改变”孩子是工具人”的观念？如果不知道，完全不考虑孩子的感受，他们只知道养孩子的艰辛，以此绑架孩子的一生。农村90%的家庭都把孩子当工具人，只有少数真正爱孩子。

当然我不是提倡少生孩子，如果家里有钱家风良好，生孩子越多越好，如果父母不会真正爱孩子，或者父母都过不好，不生是对孩子最大的慈悲。